「爸,您又不幹活,天天來看什麼?」仁野遞給他一碗水。
仁守義接過去喝了一口,把碗還給他。「看看心裡踏實。」
四月五號,田穗兒來了。她穿著碎花襯衫,頭髮扎著一條馬尾,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站在洗煤廠工地前面,看著那些嶄新的設備。仁野從棚子裡出來,走到她身邊。
「你怎麼來了?」
田穗兒把布袋子遞給他。「我媽包的春餅,春天了,讓你嘗嘗鮮。」
仁野接過去打開,裡面是厚厚一疊春餅,烙得金黃,冒著熱氣。旁邊還有一小碟炒合菜,綠豆芽、粉絲、韭菜、雞蛋絲拌在一起,五顏六色的,看著就讓人有食慾。他拿起一張春餅,夾了一筷子合菜捲起來,塞進嘴裡。餅軟糯有嚼勁,合菜脆嫩鮮香,幾種味道混在一起,好吃得他眯起了眼睛。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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田穗兒看著他吃,嘴角翹了一下。「好吃嗎?」
仁野點了點頭,把嘴裡的餅咽下去,又拿起一張。「你媽的手藝,沒得說。」
田穗兒從他手裡搶過一張餅,自己卷了一個,咬了一小口,嚼了嚼,也點了點頭。兩個人蹲在煤堆旁邊,把那一疊春餅和合菜吃完了。虎先鋒蹲在旁邊眼巴巴地看著,馬小軍從煤堆後面探出頭來,把它抱走了。
「仁野,我報完名了。」田穗兒的聲音不大。
「省城的大學?」
「嗯。中文系。」
仁野點了點頭,從兜里摸出一根煙,看了一眼田穗兒,又放回去了。田穗兒看見了,嘴角翹了一下。「想抽就抽,我又不管你。」
仁野又摸出來,叼在嘴角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風裡散開,兩個人蹲在煤堆旁邊,看著遠處的洗煤廠工地,看著那些在夕陽下閃閃發亮的設備。
「仁野,你說我能考上嗎?」
仁野把煙從嘴角取下來,在手裡捏了捏。「能。」
田穗兒轉過頭看著他,眼睛裡頭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你這麼肯定?」
仁野點了點頭。「你從小學習就好,家屬院裡數一數二的。考個大學,沒問題。」
田穗兒沒有說話,把目光收回去,重新看著遠處。夕陽把她的側臉照得紅紅的,像抹了一層胭脂。
四月十號,洗煤廠試運行。李工程師帶著施工隊做最後的調試,仁野站在設備旁邊,手裡攥著一個本子,把每一條數據都記下來。入料、洗選、脫水、出料,每一道工序都跑了一遍。第一車精煤出來的時候,仁野蹲下去,伸手抓了一把。煤是黑的,但不是那種烏黑,是帶著光澤的黑,像墨玉,顆粒均勻,乾燥爽利。
「好煤。」李工程師站在他旁邊,也蹲下來抓了一把,在手裡搓了搓,「灰分不到百分之十,硫分不到零點五,粘結指數九十以上。這是二級焦煤的水平。」
仁野把那把煤放回皮帶上,拍了拍手,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廠房裡散開,混著煤塵的味道。
「李工,辛苦了。」
李工程師擺了擺手。「不辛苦。你這個礦,是我見過最規矩的小煤礦。安全、質量、管理,都比很多國營礦強。」
四月十五號,第一車精煤出廠了。來拉煤的是省城鋼鐵廠的卡車,大老遠跑來的,司機是個四十來歲的老把式,在門口等了大半天,不急不躁,拿著保溫杯蹲在路邊喝茶。仁野站在煤堆旁邊,看著鏟車一斗一斗地把精煤裝上車。馬鐵軍拿著本子記數,一筆一划寫得很工整,馬小軍站在旁邊,抱著虎先鋒,眼睛一眨不眨地看著鏟車。
車裝滿了,司機爬上駕駛室發動引擎。仁野走過去,從兜里摸出一包煙,遞給司機。「師傅,辛苦了。」
司機接過煙,別在耳朵上,咧開嘴笑了。「仁老闆,你這個煤,好。以後我常來。」
卡車開走了,揚起一路塵土。仁野站在井口旁邊,看著那輛車消失在土路的盡頭。仁守義從棚子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也看著那輛車消失的方向。
「爸,精煤賣出去了。」
仁守義點了點頭,把那根叼著的煙取下來,掐滅在鞋底上。「好。」
四月二十號,西二採區召開了股東會。馬德旺家的堂屋裡坐滿了人,比上次還多,連鄰村那幾個新入股的人都來了。仁野站在八仙桌旁邊,把洗煤廠投產的消息告訴了大家。
「精煤的價格是原煤的兩倍。從這個月開始,我們的收入翻一番。年底的分紅,也翻一番。」
堂屋裡沒有沸騰,安靜了一瞬。然後有人開始鼓掌,掌聲從稀稀拉拉變成了噼里啪啦,最後連成一片,像過年的鞭炮聲。
馬小軍抱著虎先鋒,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喊著「發了發了」,虎先鋒被他晃得吱吱叫。馬鐵軍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裡的黃牙全露出來了。馬德厚蹲在門檻上,叼著菸袋鍋子,嘴角有一絲笑,很淡,但很真,眯著的眼睛裡全是光。
馬茂才坐在前排,鼓著掌,笑了,笑得很踏實,眼眶卻有點紅。
馬德旺站在人群後面,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這些人。他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堂屋裡的喧譁慢慢平息了,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仁野身上。
「仁野,你說兩句。」馬德旺的聲音不大,但屋裡一下子安靜了。
仁野站在八仙桌旁邊,看著這些人。他的褲腿上沾著泥巴,膠鞋上全是煤灰,指甲縫裡嵌著洗不掉的煤黑,和井下那些幹了一輩子的老礦工沒什麼兩樣。他把那根叼著的煙從嘴角取下來,在手裡捏了捏。
「我說過,帶著大家一起致富。現在,這話還算數。」
堂屋裡又安靜了一瞬。然後馬鐵軍第一個喊了一聲:「跟著仁兄弟干!」接著是馬小軍,然後是馬建民、馬建設哥倆,然後是更多的人。聲音從堂屋裡傳出去,在村巷裡迴蕩,驚飛了院子外面槐樹上的幾隻麻雀。
散會以後,仁野從馬德旺家出來,天已經黑了。他站在大槐樹下,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裡,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遠處西二井口的絞車還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在夜風裡傳得很遠。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一片燈火。絞車的燈,井口的燈,洗煤廠的燈,還有遠處礦區的燈,星星點點的,像一條倒扣在地面上的銀河。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下來。
「仁兄弟。」是馬茂才的聲音。仁野轉過身,馬茂才站在他身後,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睛也陷下去了,但他的眼神變了,比以前沉穩了,踏實了。
「茂才哥,怎麼了?」
馬茂才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仁兄弟,我想跟你說句話。」
「你說。」
「我去年做的那件事,一輩子忘不了。謝謝你,還讓我在礦上干。」
仁野看著他,把煙從嘴角取下來,拍了拍他的肩膀。「茂才哥,過去的事不提了。以後好好干。」
馬茂才點了點頭,把那根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轉過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仁兄弟,我這條命,是你的。以後有什麼事,你一句話。」他繼續往前走,身影消失在村巷的黑暗裡。
仁野站在大槐樹下,把那根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轉身朝西二井口走去,走得很穩,步子很大。
四月下旬,洗煤廠正式投產了。精煤一車一車地往外拉,省城鋼鐵廠的卡車來了又來,司機們把車停在煤堆旁邊,蹲在陰涼里喝茶聊天,等著裝車。馬小軍拿著本子跑來跑去,記車號、記噸數、發牌子,忙得腳不沾地。虎先鋒跟在他腳後跟,也是跑得氣喘吁吁,舌頭伸得老長。
馬德旺從村里又找了幾個人來幫忙,過磅、開票、指揮車輛,井井有條。馬德成也來了,在過磅房幫著記數,打算盤打得噼里啪啦響,又快又准。他幹了一輩子農活,沒想到老了老了還能在礦上掙一份工資,臉上的笑就沒斷過。
仁野從井下上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把礦燈從額頭上取下來,掛在棚子的柱子上。仁守義坐在爐子旁邊,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已經涼了,他也沒喝,就那麼捧著,看著棚子外面。馬德厚蹲在他旁邊,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兩個人誰都不說話,就那麼坐著,像兩尊石像。
「爸,今天精煤出了多少噸?」
仁守義把缸子放下,從旁邊拿起一個本子,翻開看了看。「一百二十噸。」
仁野點了點頭,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棚子裡散開,混著爐子裡煤火的味道。
馬德厚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仁野,井下那塊硬岩快穿過去了。穿過去以後,煤層會更厚。」
仁野蹲下來,在他旁邊蹲著。「德厚叔,大概還要多久?」
「十天半個月。那個硬岩不算太硬,就是厚。打眼放炮,慢慢啃,啃過去就好了。」
仁野點了點頭,把煙叼在嘴角。
四月二十八號,省城鋼鐵廠來人了。來的是一個採購科長,姓趙,四十來歲,方臉,濃眉,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工裝,說話嗓門大,笑起來聲音像打雷。他在煤堆旁邊蹲下來,抓了一把精煤在手心裡搓了搓,又湊到鼻子底下聞了聞。
「好煤。」他把煤放下,拍了拍手,站起來看著仁野,「仁老闆,我們廠想跟你簽長期合同,一個月要兩千噸。」
仁野看著他,沒有立刻回答。兩千噸,西二現在一個月產量也就五千多噸,他一家就要占將近四成。不是不能簽,但得把條件談清楚。
「趙科長,合同可以簽。但有三條。」
趙科長看著他。「你說。」
「第一,按月結算,不賒帳。第二,質量按國家標準,不壓級壓價。第三,合同一年一簽,雙方都有選擇權。」
趙科長聽完,沒有猶豫,伸出手。「行。就按你說的辦。」
仁野握住他的手,用力握了握。
五月初,西二採區出了第五個月的月報。產量突破六千噸,收入突破四十萬。仁野把月報貼在馬德旺家堂屋的牆上,村民們圍著看,笑著、鬧著、拍著彼此的肩膀。
馬德旺站在人群後面,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張月報。他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仁野,省城那個大學,什麼時候考?」
仁野知道他在問田穗兒的事。「七月七號。」
馬德旺點了點頭,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那姑娘不錯,別耽誤了人家。」
仁野沒有說話,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暖了一下。
五月十號,井下那塊硬岩終於穿過去了。馬鐵軍從井下爬上來,滿臉煤灰,咧著嘴笑,說底下的煤層比上面還厚,煤質還好。仁野跟著他下了井,蹲在掌子面上,伸手摸了摸那面新露出來的煤壁。煤是涼的,硬的,粗糙的,但那種粗糙和上面的焦煤不一樣,更細膩,更油潤,像摸在一塊打磨過的石頭上。
馬德厚蹲在他旁邊,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好煤。比上面的還好。」
仁野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德厚叔,這片煤,夠咱們采多久?」
馬德厚想了想。「按現在的速度,三五年沒問題。」
仁野點了點頭,從掌子面站起來,彎腰沿著巷道往外走。巷道很長,走了好一會兒才到井底。井底的積水又漲了一些,沒過了腳踝。他攥住繩索,腳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上爬。繩索晃悠悠的,井壁上的碎石和泥土被他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裡發出噗通噗通的聲響。
越往上越亮,從井底的黑到井口的亮,像從地底爬回人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