井下的事,交給仁野和馬鐵軍,還有馬茂才。
一月二十號,新工作面的設備到了。兩台絞車,三台水泵,二十輛礦車,五百米軌道,還有電纜、電線、照明、開關,堆在井口旁邊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馬鐵軍帶著工人,一件一件地往井下運,忙了好幾天才運完。
一月二十五號,新工作面開工了。仁野站在井口旁邊,看著工人們一個一個地下去,馬鐵軍走在最後,回過頭看了他一眼。「仁兄弟,上面的事你盯著,井下有我。」仁野點了點頭。「小心。」
絞車轉動起來,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一車一車的材料往井下運。仁野站在井口旁邊,看著黑洞洞的井筒,聽著絞車轉動的聲音。仁守義從棚子裡走出來,站在他旁邊。
「爸,外面冷,您進去吧。」
仁守義沒有動,看著那個黑洞洞的井口。「仁野,你知道當年西二冒頂的時候,我在想什麼嗎?」
仁野搖了搖頭。
仁守義把那根叼著的煙取下來,在手裡捏了捏。「我在想,我不能死。我死了,你和你媽怎麼辦。」他把煙叼回嘴角,「後來腿瘸了,活著出來了。那六個人,沒出來。」
仁野沒有說話,看著仁守義的側臉。月光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很深。
「所以你要記住,井下那幾十號人,都有老婆孩子。你不能讓他們出事。」
仁野把手插進褲兜里,攥緊了拳頭。「爸,您放心。不會出事的。」
仁守義沒有再說什麼,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棚子。
二月里,西北風還在刮,但已經有了鬆動的意思,吹在臉上不像臘月那麼硬了,帶著一股潮濕的、泥土要解凍的氣息。西二井口的工人們脫了棉襖幹活,只穿著秋衣,身上冒著熱氣。
新工作面投產了,產量翻了一番,來拉煤的卡車在村外的土路上排成了長龍,從村口一直排到西二井口,一眼望不到頭。馬小軍拿著本子跑來跑去,記車號、記噸數、發牌子,忙得腳不沾地,虎先鋒跟在他腳後跟,也是跑得氣喘吁吁。馬德旺從村里找了幾個年輕人來幫忙維持秩序,指揮車輛依次進入、掉頭、裝車、過磅、出廠,井井有條,一輛挨著一輛,再也沒有堵成一鍋粥的亂象。
仁野從井下上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把礦燈從額頭上取下來,掛在棚子的柱子上。仁守義坐在爐子旁邊,手裡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已經涼了。他每天在棚子裡坐一整天,看著工人們下井、升井,看著絞車轉,看著煤堆一天天長高,到了傍晚再一步一步地走回家。他不怎麼說話,但他在那裡,大家心裡就踏實。
馬鐵軍從井下跟上來,把安全帽摘下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仁兄弟,新工作面的進度比預想的快,照這個勢頭,這個月產量能破一萬。」
仁野點了點頭,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銷路呢?」
「運輸隊那邊不欠帳,縣城的幾個廠子也按時結款,還有幾個外地的客戶來打聽,想跟咱們簽合同。」
仁野想了想,把那根煙抽了一半彈了彈菸灰。「先穩住現有的,質量不能降,產量慢慢提。」
馬鐵軍應了一聲,轉身走了。
二月十號,田穗兒來了。她穿著一件紅色的棉襖,頭髮扎著一條馬尾,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走到井口旁邊站在煤堆前面。仁野從棚子裡出來,看見她站在那裡的樣子——風吹起她的頭髮,夕陽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柔的。
「你怎麼來了?」
田穗兒把布袋子遞給他。「我媽包的餃子,立春了,讓你吃頓好的。」
仁野接過去,打開,裡面是滿滿一飯盒餃子。白菜豬肉餡的,餃子皮捏得很緊,一個都沒破。他拿起一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點點頭。「好吃。」
田穗兒看著他吃,嘴角翹了一下。「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仁野又拿了一個,遞給她。田穗兒接過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兩個人蹲在煤堆旁邊,你一個我一個,把那盒餃子吃完了。遠處礦區的廣播響了,播著天氣預報,女廣播員的聲音在風裡飄著。
「仁野,複習資料我都看完了。」田穗兒的聲音不大。
「那你再找些題做,多練練。」
田穗兒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我回去了,還要看書。」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仁野,七月七號。」
仁野知道她說的是高考的日子。「我記得。」
田穗兒走了,紅色棉襖在暮色里越來越遠,像一團跳動的火。
二月十五號,西二採區召開了新年的第一次董事會。馬德旺家的堂屋裡坐了幾個人——馬德旺、馬德成、馬德林、馬德厚,還有仁野和馬鐵軍。這是西二採區小煤礦的董事會,村里三個長輩加礦上三個管事的,六個人,大事一起定。
仁野把擴產的計劃詳細說了一遍。新工作面已經投產了,產量翻了一番,但運輸跟不上了,村外的土路太窄,卡車進得來出不去,堵車是常事,得修路。還有洗煤廠,客戶對煤質的要求越來越高,原煤賣不上價,洗過的精煤價格能翻倍。
馬德旺聽完了,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修路的事,村里出工。路是石溝村的路,不能讓礦上一個人出錢。」馬德成也跟著點了點頭。「對,村里出工,礦上出材料。」
仁野看了看幾個長輩,心裡頭暖了一下。「行,路的事就這麼定。洗煤廠的事,我來籌錢。」
馬德旺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吸了一口。「好。你干,村里支持你。」
二月二十號,修路開工了。馬德旺帶著村裡的勞力,男的、女的、老的、少的,能出工的都來了。有的拿鐵鍬,有的拿鎬頭,有的推著獨輪車。仁野從礦上調了一台舊鏟車,把路面剷平,拓寬了一倍。村民們跟在後面,把碎石鋪上去,用石磙子壓平。
仁守義也來了。他拄著拐杖,站在路邊看著村民們幹活。看了一會兒,把拐杖遞給旁邊的馬鐵軍,從一個小伙子手裡接過一把鐵鍬,鏟了一鍬土,倒在路邊的溝里。
「叔,您腿還沒好利索,別幹了。」那小伙子趕緊上來搶鐵鍬。
仁守義沒有給他,又鏟了一鍬。「沒事,活動活動。」
仁野在遠處看見了,沒有過去攔。他知道仁守義的脾氣,他想幹的事,誰也攔不住。
路修了一個星期。原來的土路變成了碎石路,拓寬了一倍,兩輛卡車可以並排通行。馬德旺站在路口,看著這條路,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眯著眼睛看了一會兒。「好路。以後拉煤的車不堵了。」
三月一號,西二採區出了新年的第一個月報。產量九千八百噸,收入破了五十萬。仁野把月報貼在馬德旺家堂屋的牆上,村民們圍著看,笑著、鬧著、拍著彼此的肩膀。馬德旺站在人群後面,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張月報,沒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
三月中旬,仁野接到一個電話。省城的銀行打來的,說貸款批了,讓他去簽合同。二十萬,三年期,利息不高。
仁野放下電話,蹲在井口邊上,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二十萬,加上礦上的利潤,洗煤廠的錢夠了。
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走進棚子。仁守義正坐在爐子旁邊,捧著一個搪瓷缸子,缸子裡的水冒著熱氣。
「爸,貸款批了。」
仁守義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多少?」
「二十萬。」
仁守義點了點頭,端起缸子喝了一口水。水很燙,他吹了吹,又喝了一口。
「夠嗎?」
「夠了。再添點設備,洗煤廠就能開工了。」
仁守義把缸子放下,看著爐子裡的火。火苗很旺,燒得棚子裡暖烘烘的。「仁野,洗煤廠上了,煤價能翻一倍?」
仁野點了點頭。「精煤比原煤貴一倍。」
仁守義沒有說話,看著爐子裡的火,看了很久。
第二天,仁野去了省城。簽了貸款合同,又去了煤炭設計院,請了一個工程師,幫忙設計洗煤廠。工程師姓李,四十來歲,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說話慢條斯理的。看了西二的煤質報告,又到礦上看了現場,蹲在煤堆旁邊拿了一塊煤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
「好煤。粘結指數高,灰分低,硫也低。這種煤洗出來的精煤,鋼廠搶著要。」
仁野蹲在他旁邊。「李工,洗煤廠什麼時候能建好?」
李工程師想了想。「設計圖紙一個月,施工兩個月,三個月能投產。」
仁野點了點頭。「那就拜託您了。」
三月下旬,洗煤廠動工了。地點選在井口旁邊的空地上,離煤堆不遠,運輸方便。李工程師帶著施工隊進場,放線、挖地基、澆築混凝土,叮叮噹噹的,天天熱鬧得像趕集。
仁野每天從井下上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洗煤廠的進度。地基挖好了,混凝土澆了,鋼結構立起來了,設備進場了。他看著那些設備一台一台地安裝到位,心裡頭踏實。
三月二十五號,仁守義不用拐杖了。他從家屬院走到西二井口,走得不快,但很穩,一步一步的,背挺得很直。馬德厚蹲在棚子門口,看見他走過來,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
「守義,腿好了?」
仁守義在他旁邊蹲下來,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好了。」
馬德厚點了點頭,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好了就好。」
兩個老礦工蹲在棚子門口,抽著煙,看著洗煤廠的工地。夕陽照在他們身上,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
三月三十號,西二採區召開了第一季度的總結會。馬德旺家的堂屋裡坐滿了人,連外村那幾個新入股的人都來了。仁野站在八仙桌旁邊,把第一季度的帳目總結了一遍。產量、銷量、收入、利潤、分紅、安全,每一條都清清楚楚。講到洗煤廠的進度時,他多說了幾句。
「洗煤廠下個月就能投產。投產後,我們的煤從原煤變成精煤,價格翻一倍。年底的分紅,也能翻一倍。」
堂屋裡一下子沸騰了。馬小軍第一個蹦起來,虎先鋒被他嚇得從他懷裡躥出去在人群里亂鑽。馬鐵軍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馬德厚蹲在門檻上,叼著菸袋鍋子,嘴角有一絲笑,很淡,但很真。馬茂才坐在前排,也笑了,笑得很踏實,兩隻手放在膝蓋上,腰板挺得直直的。
散會以後,仁野從馬德旺家出來,站在大槐樹下,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裡,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遠處西二井口的絞車還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在夜風裡傳得很遠。
他站在那裡,看著那一片燈火。絞車的燈,井口的燈,洗煤廠工地的燈,還有遠處礦區的燈,星星點點的,像一條倒扣在地面上的銀河。他想起去年這個時候,西二還是一片塌陷地,荒草叢生,連條像樣的路都沒有。現在絞車在轉,煤在出,路修好了,洗煤廠也快建成了,分紅翻了倍。
四月,春天真的來了。西二井口旁邊的楊樹冒出了嫩芽,石溝村田間地頭的野菜也長出來了,馬德旺家的菜地里韭菜割了一茬又一茬,怎麼吃都吃不完。風不再刺骨,吹在臉上溫溫軟軟的,帶著泥土和青草的氣息。
洗煤廠的工地上熱火朝天。李工程師帶著施工隊日夜趕工,鋼結構廠房已經封頂了,設備一台一台地安裝到位。仁野每天從井下上來,第一件事就是去看進度。洗煤機、脫水篩、壓濾機、皮帶輸送機,每一樣他都親自檢查。不懂的就問李工程師,問完了記在本子上,晚上回家再翻書對照著看。
仁守義也天天來,拄著拐杖站在工地邊上,看著那些設備被吊車吊起來、就位、固定。他不懂洗煤,但他懂設備。每台機器他都要摸一摸,聽聽聲音,看看安裝得穩不穩。