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2章

2026-06-23 11:14:13 作者: 兵部尙書
  第82章

  【記住本站域名 台灣小說網體驗佳,𝔱𝔴𝔨𝔞𝔫.𝔠𝔬𝔪超讚 】

  十月中旬,仁野收到了一封省城來的信。信封是白色的,左上角印著「××大學」的紅色字樣,字跡娟秀,一看就是田穗兒的。他蹲在井口邊上,把信拆開,裡面只有一張信紙,寫了兩頁,密密麻麻的。田穗兒說她去省城看過學校了,校園很大,圖書館很漂亮,比她想像的要好得多。她報了中文系,正在準備複習資料,每天學到很晚,眼睛都有些近視了。信的末尾寫著—「你說過要陪我來省城的,別忘了。」

  仁野把信折好,揣進內衣口袋,貼身放著。馬鐵軍從井下爬上來,滿臉煤灰,看見他臉上的表情,問了一句:「誰來的信?」仁野沒有回答,拿起鎬頭下了井。

  十月二十五號,西二採區召開了第四個月的股東大會。馬德旺家的堂屋裡坐滿了人,連馬茂才也來了,坐在前排,腰板挺得直直的。仁野站在八仙桌旁邊,把當月的分紅一筆一筆地發下去。發到馬茂才的時候,他把錢遞過去,馬茂才接過去攥在手裡,看了看,揣進兜里。

  「茂才哥,下個月產量要再提一提,你那個班能不能多出點煤?」

  馬茂才站起來,聲音不大,但很穩。「能。

  「」

  仁野看著他,點了點頭。「好,交給你了。」

  散會以後,馬德旺把仁野留下來。兩個人在堂屋裡坐著,馬德旺給他倒了一杯茶,茶是新泡的,顏色很深,熱氣裊裊地升起來。「仁野,你爸的腿好些了沒有?」仁野端起茶杯喝了一口。「好多了,現在不用拐杖能走幾百米了。

  ,馬德旺點了點頭,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吸了一口。「那就好。你爸那個人,一輩子要強,讓他拄拐杖,比殺了他還難受。

  ,」

  仁野笑了笑,把茶杯放下,站起來。「德旺叔;我回去了。明天還要下井。」

  馬德旺擺了擺手,沒有送他。

  十一月的礦區,冬天來得格外早。西北風從山樑上灌下來,刮在臉上像刀子。井口的工人們穿上了棉襖,戴著棉帽子,幹活的時候呼出的白氣一團一團的。

  仁野從井下上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把礦燈從額頭上取下來,掛在棚子的柱子上。馬鐵軍跟上來,把安全帽摘下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仁兄弟,這個月的產量能到六千噸。」


  仁野點了點頭,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銷路呢?」

  「運輸隊那邊按時來拉,不欠帳。縣城的幾個工廠也來找咱們談,想簽長期合同。」

  仁野想了想。「先穩住現有的客戶,質量不能降,產量慢慢提。一口吃不成胖子。

  ,,馬鐵軍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十一月中旬,仁守義能走得很穩了。雖然還不能跑,也不能於重活,但走路不病了。

  他每天早上去礦部大樓轉一圈,跟老同事們聊聊天,下午去西二井口看看,有時候在棚子裡坐一下午,看著工人們幹活,看著煤堆一天天長大。

  十一月二十號,仁野收到了一封省煤炭工業局的信。年底表彰大會的通知,時間十二月十五號,地點在省城,要求先進單位代表發言,時間十五分鐘。仁野把通知看了一遍,揣進兜里。

  十二月十五號,省城。仁野站在煤炭工業局的禮堂里,看著台下黑壓壓的人群。台下坐著的都是全省各個小煤礦的代表,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穿著西裝,有的穿著工裝。他們看著台上這個年輕人,有人竊竊私語。

  仁野把話筒調到合適的高度,看著台下的人。「各位領導,各位同行,我是西二採區小煤礦的仁野。今天,我跟大家分享一下我們礦的經驗。

  「」

  他講了安全生產,怎麼抓支護、怎麼抓通風、怎麼抓排水、怎麼培訓工人。講了質量管控,怎麼保證煤質穩定、怎麼跟客戶建立長期信任。講了分紅機制,怎麼讓村民入股、

  怎麼按股分紅、怎麼讓大家都能享受到發展的成果。講了十五分鐘,沒有看稿子,每一個數字都在腦子裡,每一條經驗都刻在心裡。

  講完的時候,台下響起了熱烈的掌聲。陳局長坐在第一排,帶頭鼓掌。

  散會以後,陳局長找到他,握著他的手。

  「小同志,講得好。你講的這些經驗,我要讓全省的小煤礦都來學。

  ,仁野從煤炭工業局出來,站在台階上,點了根煙。省城的冬天比礦區暖和,風沒有那麼硬。他把煙抽完了,掐滅在垃圾桶上,朝長途汽車站走去。

  回到紅星礦的時候,天已經黑了。他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西二井口。絞車還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一車煤正從井下升上來。馬鐵軍站在井口旁邊,看見他過來,把鐵鍬放下。「回來了?講得怎麼樣?」


  仁野蹲下來,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還行。」

  馬鐵軍在他旁邊蹲下來,把那根煙從他手裡拿過去吸了一口,又遞迴來。「仁兄弟,咱們這個礦,以後會越來越大吧?

  」

  仁野看著遠處黑沉沉的礦區,看著那些燈火。「會。

  ,十二月下旬,西二採區出了第五個月的月報。產量突破六千噸,收入突破三十萬。仁野把月報貼在馬德旺家堂屋的牆上,村民們圍著看,笑著、鬧著、拍著彼此的肩膀。馬德旺站在人群後面,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張月報。他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

  「仁野,明年有什麼打算?」

  仁野想了想。「擴產。再開一個工作面,招更多的人,出更多的煤。」

  馬德旺點了點頭,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

  「好。你干,村里支持你。」

  元旦那天,西二採區沒有放假。工人們照常下井,絞車從早轉到晚,一車一車的煤從井下運上來。仁野在井口陪著工人們吃了一頓午飯,李月娥包的餃子,白菜豬肉餡的,用大鍋煮了,一人一碗。馬小軍端著碗蹲在煤堆旁邊,吃一個餃子看一眼煤堆,吃完一碗又去盛了一碗。虎先鋒蹲在他腳邊,啃著一塊饅頭,啃得滿嘴都是渣。

  仁守義也來了,穿著一件半新的棉襖,頭上戴著棉帽子,一步一步從家屬院走過來的。走得不快,但很穩,不用人扶。他在棚子裡坐下來,接過仁野遞過來的一碗餃子,吃了一個,嚼了兩下,點點頭。

  「好吃。」仁野在他旁邊蹲下來,也端著一碗餃子,吃了一個。「媽包的,白菜豬肉餡。」

  仁守義又吃了一個,把碗放下,看著棚子外面的井口和絞車。絞車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一車煤正從井下升上來。礦車露出井口的時候,馬鐵軍伸手抓住車斗的邊沿,把車拉過來,煤裝得很滿,堆得冒了尖,在陽光下閃著黑亮亮的光。

  「仁野,明年有什麼打算?」仁守義問。

  仁野把嘴裡的餃子咽下去,想了想。「擴產。再開一個工作面,招更多的人。省里支持小煤礦,政策好,趁這個機會把規模做大。

  「,仁守義沒有說話,端起碗又吃了一個餃子。嚼得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麼很重要的東西。等他把那個餃子咽下去了,才開口。「做大了,安全更不能松。人越多,越容易出亂子。」

  仁野點了點頭。「我知道。德厚叔年紀大了,井下不能天天盯著,我想再找兩個懂技術的,幫著一起管安全。

  ,仁守義把那碗餃子吃完了,把碗放下,站起來走到井口旁邊,往下看。黑洞洞的井筒深不見底,礦燈的光柱照下去,只能看見井壁上濕漉漉的石頭和木樁。他看著那個黑洞洞的井口,看了一會兒。

  「我幫你盯著。」聲音不大,但很穩。

  仁野愣了一下。「爸,您腿還沒好利索」」

  「我說了,我幫你盯著。」仁守義打斷了他,轉過身看著他,「不下井,在上面盯著。安全的事,不能光靠德厚一個人。

  ,」

  仁野看著他爸那張被歲月刻滿溝壑的臉,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仁守義這個人,一輩子閒不住,讓他待在家裡養老,比殺了他還難受。

  「行。您在棚子裡坐鎮,幫我把安全關。」

  仁守義點了點頭,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回了棚子。馬德厚正蹲在棚子裡抽菸袋鍋子,看見仁守義進來,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守義,你腿好了?」

  「好了。」仁守義在他旁邊坐下來,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

  馬德厚看了他一眼。「好了就好。井下的事你別操心,有我呢。

  「」

  仁守義吸了一口煙,沒有說話。

  一月十號,西二採區召開了新年的第一次股東大會。馬德旺家的堂屋裡坐滿了人,比上次還多。有幾個新入股的村民,是鄰村的,聽說西二的分紅好,托人找馬德旺說情,也想入一股。

  仁野站在八仙桌旁邊,把去年的帳目總結了一遍。產量、銷量、收入、利潤、分紅、

  安全,每一條都清清楚楚。村民們聽著,臉上全是笑。

  「去年,咱們礦出了三萬多噸煤,收入將近兩百萬。股東分紅,最高的拿了三千多塊。」他頓了頓,「今年,咱們要擴產。再開一個工作面,產量翻一番,大家的收入,也要翻一番。」

  堂屋裡一下子炸開了鍋。馬小軍第一個蹦起來,虎先鋒被他嚇得從他懷裡躥出去,在人群里亂鑽。馬鐵軍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馬德厚蹲在門檻上,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這些人,嘴角有一絲笑,很淡,但很真。馬茂才坐在前排,也笑了,笑得踏實。

  馬德旺站起來,擺了擺手,把人群的喧譁壓下去。「都別吵了。仁野,你說,怎麼幹?」

  仁野把新工作面的方案說了一遍。位置、儲量、工期、設備、人員、投資,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馬德旺聽完,沉默了一會兒。「投資要多少?」

  「十萬。設備、材料、人工,都要錢。」

  堂屋裡安靜了一瞬。十萬塊,不是小數目,去年全礦的利潤也就這麼多。有人開始交頭接耳,有人面露難色,有人看著仁野,等他往下說。

  仁野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這筆錢,不用大家湊。礦上從利潤里留出一部分,再從銀行貸一點,夠了。大家的分紅,一分不少。」

  馬德旺看著他,目光很沉。「仁野,你有把握?

  」

  仁野點了點頭。「有。」

  馬德旺沒有再問,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吸了一口。「行。你干,村里支持你。」

  散會以後,仁野從馬德旺家出來,天已經黑透了。他站在大槐樹下,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月亮很亮,照在村巷裡,把路面照得白花花的。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下來。

  「仁兄弟。」是馬茂才的聲音。仁野轉過身,馬茂才站在他身後,月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表情照得很清楚。

  「茂才哥,有事?」

  馬茂才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仁兄弟,我想跟你說句話。

  ,「你說。」

  「去年那件事,我錯了。謝謝你給我機會。」

  仁野看著他。馬茂才瘦了很多,歡骨凸出來,眼睛也陷下去了,但他的眼神變了,不再是以前那種精明和算計,多了一種沉穩和踏實。

  「茂才哥,過去的事不提了。以後好好干。

  「,馬茂才點了點頭,把那根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轉過身,走了。

  一月十五號,仁守義正式在井口旁邊的棚子裡安了家。馬鐵軍給他搬了一把椅子,鋪了一塊棉墊子,坐著舒服些。棚子裡生了一個爐子,燒的是西二自己出的焦煤,火苗很旺,燒得棚子裡暖烘烘的。

  每天早上,仁守義從家屬院走過來,在棚子裡坐一天,看著工人們下井、升井,看著絞車轉,看著煤堆一天天長高。到了傍晚,再一步一步地走回去。

  馬德厚在井下待的時間少了,大部分時間在棚子裡陪仁守義喝茶、抽菸、聊天。兩個老礦工坐在一起,說起當年的那些事,有時候能說一下午。


上一章 書籤 目錄 下一章

關閉
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