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1章

2026-06-12 05:11:08 作者: 兵部尙書
  九月下旬,西二採區的產量突破了五千噸。煤堆在井口旁邊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黑亮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來拉煤的卡車越來越多了,村外的土路剛填平沒幾天又被軋出了坑,馬德旺又帶著村民拉了幾車碎石,把路重新填了一遍。

  馬德厚蹲在煤堆旁邊,手裡拿著一塊煤,翻來覆去地看。他在礦上幹了一輩子,什麼樣的煤都見過,但西二的這種焦煤,是他見過最好的。黑亮,油潤,拿在手裡沉甸甸的,像一塊黑色的寶石。

  「德厚叔,看什麼呢?」仁野走過來,在他旁邊蹲下。馬德厚把那塊煤遞給他,仁野接過去,在手裡掂了掂,又遞迴去。

  「好煤。」馬德厚把煤塊放在煤堆上,拍了拍手,從兜里摸出菸袋鍋子,裝上菸絲,點上,吸了一口,「仁野,你爸的腿,好些了沒有?」

  「好多了。現在不用拐杖能走幾步了,就是走不快。」

  馬德厚點了點頭,吐出一口煙。「那就好。你爸那個人,一輩子要強,讓他拄拐杖,比殺了他還難受。」

  仁野笑了笑,站起來,走到井口旁邊往下看。黑洞洞的井筒深不見底,礦燈的光柱照下去,只能看見井壁上濕漉漉的石頭和木樁。絞車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一車煤正從井下升上來。礦車露出井口的時候,他伸手抓住車斗的邊沿,把車拉過來,煤裝得很滿,堆得冒了尖,有幾塊掉了出來,滾在地上。他把那幾塊煤撿起來扔回車斗里,拍了拍手上的灰。

  馬鐵軍從井下爬上來,滿臉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他把安全帽摘下來,抹了一把臉。

  「仁兄弟,巷道推進到一百五十米了,頂板還是穩的,煤質也沒變。」

  仁野點了點頭。「明天多上幾個人,把進度再往前推推。冬天快到了,用煤旺季要來了。」

  馬鐵軍應了一聲,轉身去安排。

  九月二十八號,仁守義來井口了。這次他沒有拄拐杖,一步一步走來的,走得很慢,但很穩。仁野正在棚子裡對帳,聽見外面有人喊「守義叔」,放下筆走出來,看見仁守義站在煤堆旁邊,手裡拿著一塊煤在看。

  「爸,您怎麼來了?不是說在家歇著嗎?」

  仁守義把那塊煤放下,拍了拍手上的灰。「歇夠了,出來走走。」


  仁野扶著他進了棚子,讓他坐下,給他倒了碗水。仁守義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棚子外面的井口和絞車。

  「巷道推進多少了?」

  「一百五十米。」

  仁守義點了點頭。「頂板還穩嗎?」

  「穩。德厚叔天天檢查,沒發現問題。」

  仁守義把那碗水端起來又喝了一口,站起來,走到棚子門口,看著那座越來越高的煤堆。煤堆黑亮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看了一會兒,轉過身看著仁野。

  「明天,我下井。」

  仁野愣了一下。「爸,您腿還沒好利索,井下路不好走——」

  「我說了,下井。」仁守義打斷了他,聲音不大,但很硬。

  仁野看著他,沒有再勸。仁守義的脾氣他太清楚了,說一不二。他要下井,誰也攔不住。

  第二天一早,仁守義來了。穿著一身舊工裝,安全帽擦得鋥亮,礦燈是新換的電池。他站在井口旁邊,看著黑洞洞的井筒,深深吸了一口氣。

  仁野把繩索遞給他。「爸,您慢點。」

  仁守義接過繩索,攥住,腳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動作沒有以前利索了,但很穩,每一下都踩得很實。仁野跟在後面,馬鐵軍也跟了下來。

  到井底的時候,積水沒過了腳踝。仁守義站穩了,看了看四周,彎腰鑽進了巷道。巷道很矮,要彎著腰才能走。仁守義走得不快,但他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用手摸著兩壁的木樁,一根一根地摸,摸得很仔細。

  走到掌子面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那面黑亮亮的煤壁。伸手摸了摸,煤是涼的,硬的,粗糙的。他把手收回來,在褲腿上蹭了蹭。

  「好煤。」他說。

  仁野站在他旁邊,看著他爸站在掌子面前的樣子。礦燈的光從他頭上照下來,把他的影子投在煤壁上,黑黑的,大大的。他想起小時候,仁守義每次從井下回來,都是一身煤灰,滿臉黑,只有眼睛是亮的。那時候他覺得他爸是世界上最厲害的人,什麼都知道,什麼都幹得成。

  「爸,您當年在西二乾的時候,想過有一天會回來嗎?」


  仁守義沒有回答,把手放在煤壁上,摸著那些黑亮的煤塊,沉默了很久。「想過。想過無數次。」

  他在掌子面站了很長時間,把每根木樁都摸了一遍,把頂板的每一道裂隙都看了一遍。確認沒有問題,才轉過身,沿著巷道往外走。

  出井的時候,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仁守義站在井口旁邊,眯著眼睛看著遠處。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皺紋照得很深,像井下的巷道。他把安全帽摘下來,在手裡攥著,看著那座越來越高的煤堆,看了很久。

  「仁野,這個礦,你好好干。別出事。」仁野點了點頭。「爸,您放心。」

  仁守義沒有再說什麼,把安全帽放下,轉過身,一步一步地往家走。步子很慢,但很穩,背挺得很直。風吹過來,把他花白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

  十月一號,國慶節。西二採區沒有放假,工人們照常下井。仁野在井口陪著工人們吃了一頓午飯,饅頭、鹹菜、白開水,簡單,但大家吃得很香。

  下午,田穗兒來了。她穿著一件紅色的外套,頭髮扎著一條馬尾,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走到井口旁邊,站在煤堆前面,看著那座小黑山。

  「你怎麼來了?」仁野從棚子裡走出來。

  田穗兒把布袋子遞給他。「我媽包的餃子,國慶節,讓你也吃點好的。」

  仁野接過去,打開,裡面是滿滿一飯盒餃子。白菜豬肉餡的,餃子皮捏得很緊,一個都沒破,還冒著熱氣。他拿起一個塞進嘴裡,嚼了兩下,點點頭。「好吃。」

  田穗兒看著他吃,嘴角翹了一下。「你慢點吃,沒人跟你搶。」

  仁野又拿了一個,遞給她。田穗兒猶豫了一下,接過去,咬了一小口,嚼了嚼咽下去。兩個人站在煤堆前面,你一個我一個,把那盒餃子吃完了。

  遠處的礦區傳來廣播聲,是國慶節的特別節目,唱著《歌唱祖國》。歌聲飄在風裡,斷斷續續的,但很有力。

  「仁野。」田穗兒開口了,聲音不大。

  「嗯。」

  「我報名了。高考,省城的大學。」

  仁野看著她,陽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眼睛照得很亮。「什麼時候考?」

  「七月。明年七月。」

  仁野點了點頭,把那根叼著的煙取下來,在手裡捏了捏。「考上之前,我陪你去省城看看。認認路,看看學校。」

  田穗兒看著他,眼睛裡頭有什麼東西閃了一下,很快又滅了。「你說的,別忘了。」

  「不會忘。」

  田穗兒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仁野,我等你。」然後她走了,紅色外套在陽光下越來越遠,像一團跳動的火。

  十月的風已經有了涼意,吹在臉上不再溫熱,而是帶著一股乾爽的冷。西二井口旁邊的楊樹開始落葉了,金黃的葉子一片一片地飄下來,落在煤堆上,落在絞車上,落在工人們的帽子上。馬小軍拿著掃帚想把葉子掃走,掃完一陣風過來,又落了一層。

  仁野蹲在井口邊上,手裡攥著一塊煤,翻來覆去地看著。這塊煤是從新推進的掌子面上取下來的,比之前那些還要好,黑亮,油潤,拿在手裡沉甸甸的。馬德厚蹲在他旁邊,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

  「德厚叔,這煤的質量,比預期的還好。」

  馬德厚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底下那層焦煤,當年沒探出來,是老天爺留給咱們的。好好采,別糟踐了。」

  仁野點了點頭,把煤塊放下,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遠處一輛吉普車從土路上開過來,揚起一路塵土。吉普車在井口旁邊停下來,車門開了,王建國從車上下來。

  仁野愣了一下,迎上去。「王礦長,您怎麼來了?」

  王建國看了看井口,看了看絞車,又看了看那座越來越高的煤堆。「省煤炭工業局的陳局長要來視察,明天。點名要看你們這個礦。」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陳局長?他來幹什麼?」

  王建國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說是調研小煤礦的發展情況。你們這個礦辦得好,他要來看看。」他看著仁野,「明天好好準備,別出岔子。」

  仁野點了點頭,把王建國送走了,轉身回到棚子裡,把帳本翻出來,一頁一頁地看,把需要匯報的數字在心裡過了一遍。產量、銷量、收入、利潤、安全、用工,每一條都清清楚楚。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井口的時候,陳局長已經到了。他穿著一件深灰色的夾克,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蹲在煤堆旁邊,手裡拿著一塊煤,翻來覆去地看著。王建國站在他身後,還有一個秘書模樣的人,手裡拎著公文包。

  「小同志,我們又見面了。」陳局長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仁野走過去,握住他的手。「陳局長,歡迎您來視察。」

  陳局長擺了擺手。「不是視察,是看看。你這個礦,辦得好,我來學學經驗。」

  仁野帶著陳局長在井口周圍轉了一圈,看了絞車、看了煤堆、看了工棚、看了安全設施。陳局長看得很仔細,每一樣都問了,問安全、問產量、問銷路、問工人的收入。

  「井下安全怎麼保證?」

  仁野指了指蹲在井口旁邊的馬德厚。「我們有專職的安全員,每班下井前檢查支護和通風,確認沒問題才能進。頂板不穩定就加固,瓦斯超標就撤人,不冒險。」

  陳局長看了馬德厚一眼,走過去和他握了握手。馬德厚把手在褲腿上蹭了蹭,才伸出去,有點拘謹。

  「您幹了多少年了?」

  「三十多年了。」馬德厚的嗓子有點干。

  陳局長點了點頭。「老礦工了,經驗豐富。有你把關,安全有保障。」

  馬德厚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

  陳局長又問了工人的收入、分紅的情況、村裡的變化,仁野一一回答。陳局長聽完,沉默了一會兒,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

  「小同志,你這個礦,辦得好。安全生產抓得緊,質量有保障,工人收入高,村里也受益。這就是小煤礦該走的路。」

  他從秘書手裡接過一個文件袋,遞給仁野。仁野接過去打開,裡面是一份紅頭文件——《關於表彰全省小煤礦先進單位的通知》。西二採區小煤礦的名字在上面,用紅筆圈了出來。

  「年底的表彰大會,你來參加。把你的經驗,給全省的小煤礦講講。」

  仁野把文件收好,點了點頭。「謝謝陳局長。」

  陳局長走了以後,仁野站在井口旁邊,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吸了一口。工人們圍過來,馬小軍第一個問:「野哥,啥文件?」仁野把文件遞給他,他看了半天不認識幾個字,馬鐵軍接過去也不認識。仁野把文件收好揣進兜里。「省里表彰咱們,說咱們礦辦得好。」

  工人們一下子炸開了鍋。馬小軍抱著虎先鋒在人群里鑽來鑽去,喊著「咱們礦出名了」。馬鐵軍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馬德厚蹲在牆根底下,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這些人,嘴角有一絲笑,很淡,但很真。馬茂才站在人群後面,也笑了,笑得很踏實。

  傍晚收工的時候,仁野沒有跟大家一塊走。他一個人蹲在井口邊上,把那根煙點上,看著遠處的夕陽。天邊的雲被染成了橘紅色,一層一層的,像一幅濃墨重彩的畫。井架上的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運煤的火車從礦區東邊駛過,汽笛聲遠遠地傳過來。

  身後傳來腳步聲,他沒有回頭。腳步聲在他身後停下來,他知道是誰。

  「爸,您怎麼來了?」

  仁守義在他旁邊蹲下來,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夕陽照在他臉上,把那些皺紋照得很深,像井下的巷道。

  「聽說省里來人了,來看看。」

  仁野把那份文件從兜里掏出來,遞給仁守義。仁守義接過去,看了一遍,把文件折好,還給他。

  「好。」仁守義只說了一個字。仁野點了點頭,把那根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站起來,伸手把仁守義扶起來。兩個人站在井口旁邊,看著遠處,夕陽把他們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地上,像兩棵挨得很近的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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