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0章

2026-06-11 04:13:15 作者: 兵部尙書
  八月十五號,手術的日子。天還沒亮,仁野就起了。李月娥比他起得更早,正坐在堂屋裡,手裡攥著一串念珠,嘴裡念念有詞,不知道在求哪路神仙保佑。看見仁野出來,她把念珠收起來揣進兜里,站起來走進廚房,端出兩碗面,一碗給仁野,一碗用籠布包著,裝進布袋子。

  「走吧。」聲音有點啞。

  兩人趕到醫院的時候,天剛亮。仁守義已經醒了,穿著病號服靠在床頭上,手裡拿著那本看了很多遍的書,沒翻,就那麼攥著。李月娥把布袋子放在床頭柜上,打開,把面碗端出來,遞給仁守義。「趁熱吃。」

  仁守義接過碗,拿起筷子挑了一筷子面,塞進嘴裡,嚼了兩下咽下去。他的動作很慢,像是在品嘗什麼很重要的東西。李月娥坐在床邊看著他吃,沒有催,就那麼看著。

  手術安排在上午九點。八點半的時候,護士來推人。仁守義躺在推車上,看著天花板,臉上沒什麼表情,但仁野注意到他攥著床單的手,指節發白。

  「爸。」仁野喊了一聲。仁守義轉過頭看著他。「沒事,小手術。我在外面等您。」

  仁守義沒有說話,把目光從仁野身上收回去,重新看著天花板。護士把推車推進了手術室,門關上了。走廊里安靜下來,只有牆上的掛鍾在嘀嗒嘀嗒地走。

  李月娥坐在走廊的長椅上,把那串念珠從兜里掏出來,攥在手裡,又開始念。仁野在她旁邊坐下來,從兜里摸出一根煙,看了看牆上的「禁止吸菸」標誌,又放回去了。

  時間過得很慢,每一分鐘都像一個鐘頭。仁野盯著手術室的門,那扇門關得緊緊的,一點聲音都沒有。他在想仁守義躺在手術台上的樣子,在想大夫拿著手術刀切開那條瘸了三年的腿,在想骨頭能不能對齊,筋肉能不能長好。

  李月娥的念珠一直在手裡轉,一顆一顆的,很慢,很穩,像是在把時間一顆一顆地數過去。

  十一點半,手術室的門開了。一個大夫走出來,戴著口罩,手裡拿著一個文件夾。仁野站起來迎上去。大夫把口罩摘下來,是那個專家。

  「手術很成功。骨頭對齊了,筋肉的修復也比預期好。接下來就是康復訓練,慢慢來,急不得。」

  仁野的腿一軟,差點沒站住。李月娥從長椅上站起來,走過來看著大夫,嘴唇哆嗦了半天,只說出來兩個字:「謝謝。」大夫點了點頭走了。


  仁守義被推出來的時候,麻醉還沒退,閉著眼睛,臉色有點白。李月娥撲過去,摸了摸他的臉,又摸了摸他的手,眼淚終於掉了下來。

  仁野站在旁邊,看著仁守義躺在推車上的樣子,心裡頭像是有一塊石頭落了地。他伸出手,握了握仁守義的手。老爺子的手粗糙,全是老繭,但很暖。

  八月下旬,西二採區的產量突破了四千噸。來拉煤的卡車越來越多,村外的土路被軋得坑坑窪窪的,馬德旺帶著村裡的勞力,拉了十幾車碎石,把路填平了。村民們拿到分紅的時候,臉上的笑容越來越大。馬德成也笑了,笑得比以前自然多了。馬茂才當上了帶班組長,帶著七八個人在井下幹活,幹得很賣力,出了不少煤。

  仁野每天從西二井口出來,就往醫院跑。從紅星礦到省城,坐班車要四個多小時,他早上走,中午到,陪仁守義待一下午,晚上再趕回來。

  仁守義的恢復情況比預想的好。術後不到一個星期,就能下地站了。雖然還走不了,但那條瘸了三年的腿,終於能伸直了。

  「爸,疼不疼?」仁野扶著他,讓他慢慢地把腿放下來。

  仁守義搖了搖頭,咬著牙,額頭上全是汗。「不疼。」

  李月娥在旁邊站著,手裡攥著毛巾,想上去擦又不敢動,怕影響他。仁守義站了不到一分鐘,就坐回去了,大口大口地喘氣,但他的眼睛是亮的,那種亮是只有看到希望的時候才會有的。

  九月一號,西二採區出了第三個月報。產量四千五百噸,收入突破了二十萬。仁野把月報貼在馬德旺家堂屋的牆上,村民們圍著看,笑著、鬧著、拍著彼此的肩膀。

  馬德旺站在人群後面,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張月報。他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走到仁野身邊。「仁野,你爸的腿,好了沒有?」

  仁野搖了搖頭。「還沒好利索,在康復。大夫說,再過一個月就能走路了。」

  馬德旺點了點頭,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等他好了,讓他來村里走走。村里人想他。」

  仁野看著他,心裡頭暖了一下。「好。」

  九月五號,仁野去省城接仁守義出院。仁守義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從病房走到醫院門口,走得很慢,但很穩,不用人扶。李月娥拎著布袋子,跟在他後面,眼眶紅紅的。


  陽光照在仁守義臉上,他眯著眼睛,看著省城的高樓大廈,看了好一會兒。

  「爸,回家吧。」仁野說。

  仁守義點了點頭,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向長途汽車站。四個多小時的車程,仁守義沒有合眼,一直看著窗外。窗外的景色從城市變成了田地,從田地變成了丘陵,從丘陵變成了熟悉的礦區。

  車子到站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仁野扶著仁守義下了車,李月娥跟在後面。三個人站在車站門口,看著遠處礦區的燈火。

  「爸,西二井口就在那邊。」仁野指了指遠處那一片亮光,「絞車還在轉,工人們還在幹活。」

  仁守義看著那個方向,看了很久,把手裡的拐杖攥緊了一些。「明天,你帶我去看看。」

  第二天一早,仁野去井口之前,先到仁守義的屋裡看了一下。老爺子已經起來了,穿著那件洗得發白的中山裝,扣子扣得整整齊齊,頭髮也梳過了。拐杖靠在床頭,他沒有拄,扶著桌子站在窗前,看著外面的家屬院。聽見門響,他轉過身。

  「爸,您怎麼不拄拐?」

  仁守義搖了搖頭,從窗邊慢慢走回來。走得很慢,但比昨天穩了一些,身子不晃了。「不用。扶著東西能走。」

  仁野把拐杖拿起來遞給他。「今天帶您去井口看看,路不好走,拄著吧。」仁守義接過拐杖,沒有再推。

  兩個人出了門,沿著土路往西二方向走。李月娥站在院門口看著他們走遠了,才轉身回去。仁守義走得很慢,每一步都踩得很實,拐杖點在土路上,發出篤篤的聲響。仁野走在他旁邊,沒有催他,也沒有扶他。

  從家屬院到西二井口,走路要二十多分鐘。仁守義走了將近一個鐘頭,停下來歇了好幾次,每次歇的時候,他都會看遠處的礦區,看那些井架、廠房、煙囪。

  「變了。」他說,「以前沒有那個井架,那一片是空地。」

  仁野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那是運輸隊的新倉庫,今年才蓋的。」

  仁守義點了點頭,歇夠了,拄著拐杖繼續往前走。

  到井口的時候,絞車正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馬鐵軍站在井口旁邊,手裡拿著鐵鍬,看見仁野過來,正要打招呼,看見了仁守義,愣了一下,把鐵鍬放下快步走過來。

  「守義叔!您怎麼來了?」

  仁守義看著他。「你是鐵軍?」

  「是,是我。」馬鐵軍咧著嘴笑,露出一口黃牙,「您還認得我?」

  仁守義上下打量了他一眼。「長大了,壯實了。」

  馬鐵軍嘿嘿一笑,撓了撓頭,轉身朝棚子裡喊了一嗓子:「德厚叔!守義叔來了!」

  馬德厚從棚子裡鑽出來,手裡還拿著菸袋鍋子,看見仁守義站在井口旁邊,愣了一下。走過來站在仁守義面前,上上下下看了好幾遍,伸出手拍了拍他的肩膀。

  「回來了?」

  仁守義看著他,點了點頭。「回來了。」

  馬德厚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吸了一口,煙霧在兩個人之間散開。「回來就好。」

  馬小軍從煤堆後面探出頭來,懷裡抱著虎先鋒,看見仁守義,跑過來喊了一聲「守義爺爺」,喊完才發現輩分不對,撓了撓頭,不知道該叫什麼了。仁守義看了他一眼,嘴角動了一下,想笑沒笑出來。

  仁野扶著仁守義在棚子裡坐下來,給他倒了碗水。仁守義接過去喝了一口,放下,看著棚子外面的井口和煤堆。

  「出了多少煤了?」他問。仁野在他旁邊蹲下來。「到上個月月底,四千五百噸。這個月應該能到五千。」

  仁守義點了點頭,把那碗水端起來又喝了一口。「巷道推進了多少?」

  「一百二十米。頂板穩,煤質好,粘結指數八十五以上。」

  仁守義把碗放下,看著遠處的煤堆。煤堆黑亮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他看著那些煤,看了很久。「仁野。」

  「嗯。」

  「你做得不錯。」

  仁野蹲在那裡,看著他爸說這句話的樣子,心裡頭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仁守義這個人,一輩子不愛說話,也不愛誇人。他能說出「你做得不錯」這四個字,已經是很大的肯定了。

  下午,仁野扶著仁守義去了一趟石溝村。馬德旺正在院子裡澆菜,看見仁守義進來,把水瓢扔在桶里,手在褲腿上擦了擦,迎上來。

  「守義!」他握住仁守義的手,握得很緊,「腿好了?」

  仁守義搖了搖頭。「還沒好利索,能走了。」

  馬德旺把他讓進堂屋,倒了杯茶,兩個老人在八仙桌旁邊坐下來。仁野站在門口,沒有進去。

  「守義,西二這個礦,辦得好。」馬德旺的聲音不大,但很穩,「仁野這孩子,有本事,比你當年還強。」

  仁守義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是亮的。

  從石溝村出來,太陽已經偏西了。仁守義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往回走。走到家屬院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看著那幾個在院子裡跑來跑去的孩子,看了一會兒。

  「仁野。」他說。

  「爸,怎麼了?」

  仁守義把目光從孩子們身上收回來,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明天,帶我去看看韓長河。」

  仁野愣了一下。「爸,您見他幹什麼?」

  仁守義沒有回答,拄著拐杖,繼續往前走。篤,篤,篤,拐杖點在水泥路面上,聲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像是在敲著什麼。

  第二天,仁野陪著仁守義去了看守所。韓長河被關在礦務局旁邊的看守所里,等著移交。仁野托人找了關係,安排了這次見面。

  會見室里很安靜,一張長條桌,兩把椅子,牆上刷著「坦白從寬,抗拒從嚴」八個大字。韓長河被帶進來的時候,穿著一件藍色的號服,頭髮剃短了,瘦了很多,臉上的肉塌下去了,顴骨凸出來,眼睛也陷進去了。

  他走進來,看見仁守義坐在那裡,愣了一下。腳步停了一下,然後慢慢走過來,在對面坐下來。隔著那張長條桌,兩個人對視著。誰都沒有說話。

  韓長河的手放在桌上,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一下一下的,沒有聲音。

  仁守義看著他,看了很久。「長河。」

  韓長河的手停了。「守義哥。」

  仁守義把那根叼著的煙取下來,在菸灰缸里掐滅。「我今天來,不是來看你笑話的。我問你一句話,你跟我說實話。」

  韓長河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那批木料,你知道不合格,為什麼還要用?」

  韓長河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沉默了很長時間,久到仁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因為便宜。」聲音很低,低到像是在自言自語,「供應商給的回扣高,我拿了。」

  仁守義沒有說話,看著韓長河。韓長河抬起頭,眼睛裡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守義哥,我對不起你。那六條人命,我還不清了。你的腿,我也還不清了。」

  仁守義站起來,撐著桌子邊沿,那條正在康復的腿使不上勁,身子晃了一下。仁野伸手去扶,他推開了。

  「長河,你欠的不是我,是那六個人,是他們的老婆孩子。」

  韓長河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手。

  仁守義轉過身,拄著拐杖一步一步地走出了會見室。篤,篤,篤,拐杖點在水磨石地面上,聲音很脆,一下一下的,像心跳。韓長河坐在那裡,看著仁守義的背影消失在那扇鐵門後面,把臉埋在手掌里。他的肩膀在抖,沒有聲音。

  從看守所出來,陽光很刺眼。仁守義站在台階上,眯著眼睛看著遠處。他把拐杖攥緊了一些,一步一步地走下台階。

  「爸,回家吧。」仁野說。仁守義點了點頭,朝長途汽車站的方向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仁野,你說,人做錯了事,還能不能重來?」

  仁野想了想,走到他身邊。「不能。但可以往前走。」

  仁守義沒有說話,拄著拐杖繼續往前走。篤,篤,篤,一下一下的,很穩。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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