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9章

2026-06-10 03:19:23 作者: 兵部尙書
  馬茂才沒有回答,低下頭,把那根煙抽完了,菸頭掐滅在鞋底上,站起來,拿起鎬頭繼續砸。咚,咚,咚,比剛才更用力了。

  升井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仁野從井口爬出來,把礦燈從額頭上取下來,掛在棚子的柱子上。馬鐵軍和馬茂才也上來了,三個人蹲在井口旁邊,誰都沒有說話。

  

  遠處一個人影從土路上走過來。走近了,是馬德旺。他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走到井口旁邊,把布袋子放在地上,打開,裡面是幾個飯盒,還有一壺水。

  「德旺叔,您怎麼來了?」仁野站起來。

  馬德旺把飯盒一個一個地拿出來,放在地上。「你們幾個在井下忙了一天,家裡做好了飯,給你們送來。」

  馬茂才蹲在那裡,沒有動,看著那些飯盒,看著馬德旺把飯菜一樣一樣地擺好。他的手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像是被什麼東西擊中了,眼眶一下子就紅了。

  「德旺叔……」他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馬德旺在他面前蹲下來,看著他,目光很沉,但裡頭沒有責備,只有一個長輩看著晚輩的心疼。「茂才,吃飯。吃完飯好好幹活。別的不要想。」

  馬茂才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在滿是煤灰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他沒有擦,端起飯盒,大口大口地扒著飯,混著眼淚一起咽下去。

  七月十五號,西二採區召開了第一次股東大會。馬德旺家的堂屋裡坐滿了人,入股的石溝村村民都來了,連馬茂才也來了。他坐在角落裡,低著頭,不說話,但他在場。

  仁野站在八仙桌旁邊,把第二個月的分紅款一筆一筆地發下去。發到馬茂才的時候,他把錢遞過去,馬茂才接過去攥在手裡,攥得很緊,指節發白。「茂才哥,礦上準備再招一批人,擴產。」仁野看著他,「你身體要是沒問題,下個月開始帶班。」

  馬茂才愣了一下,抬起頭看著仁野,眼睛裡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像是感激,像是愧疚,像是想說什麼又說不出口。最後他點了點頭,只說了一個字:「行。」

  從馬德旺家出來,仁野沒有回家,去了後山。月光很亮,照在山坡上,把那些荒草和石頭照得清清楚楚。顧桂花的墳就在前面,不大,不高,石頭壘的墳頭,在月光下黑黢黢的,像一個小小的墨點。


  他走過去,蹲下來,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放在墳前,又點了一根叼在自己嘴裡。「桂花姨,韓長河進去了。你那件事,也算有個交代了。」煙在月光下裊裊地燃著,煙霧在風裡散開,像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天和地連在一起。

  他蹲在那裡,把那根煙抽完了,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月光把他影子拉得很長很長,投在那些荒草上,像一個沉默的守夜人。

  遠處一個人影從山坡下面走上來。走近了,是田穗兒。她穿著一件白色的短袖襯衫,頭髮扎著一條馬尾,月光照在她臉上,把她的輪廓照得柔柔的。手裡拎著一個布袋子,鼓鼓囊囊的。

  仁野愣了一下。「你怎麼來了?」

  田穗兒走到他面前,把布袋子遞給他。「我媽包的餃子,讓我給你送來。她說你最近瘦了,多吃點。」

  仁野接過去,布袋子還是熱的,餃子剛出鍋不久。他打開,裡面是滿滿一飯盒餃子,白菜豬肉餡的,餃子皮捏得很緊,一個都沒破。

  「你媽怎麼知道我在這兒?」

  田穗兒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我告訴她的。」聲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夜風停了,根本聽不見。

  仁野看著她,心裡頭像是被什麼東西暖了一下。「大晚上的,你一個人來後山,不怕?」

  田穗兒抬起頭看著他,眼睛裡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不怕。」風從山樑上灌下來,把她的頭髮吹起來,又落下,吹起來,又落下。

  仁野把飯盒蓋好,拎在手裡。「走吧,我送你回去。」

  兩個人沿著山坡往下走,月光把路照得很亮,不用摸黑也能看清腳下的碎石和坑窪。田穗兒走在前面,仁野跟在後面,月光把兩個人的影子投在地上,一個長一點,一個短一點,挨得很近,像兩根並排生長的樹。

  走到家屬院門口的時候,田穗兒停下來轉過身看著仁野。「你什麼時候去省城?」仁野想了想。「等礦上穩定了,就去。」

  田穗兒點了點頭,轉過身,走了兩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仁野,我等你。」然後她走了,腳步聲在樓道里越來越輕,越來越遠,直到消失。

  仁野站在家屬院門口,手裡拎著那袋餃子,站了很久。他抬起頭看著天上,月亮很圓,很亮,掛在天上,像一個不說話的眼睛。他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月光下散開,像一朵小小的銀色的雲。


  推開家門的時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裡納鞋底。看見他進來,放下手裡的活,看了一眼他手裡的布袋子。「穗兒送來的?」仁野點了點頭。李月娥的嘴角翹了一下,又很快抿住了。

  「你爸今天去礦上了,回來的時候心情不錯。」仁野心裡動了一下。「他說什麼了?」

  「沒說。但臉上有笑。」

  仁野走進臥室,仁守義正坐在床沿上,手裡拿著那張西二採區的巷道圖。圖上已經沒有空地了,每一個角落都寫滿了字,畫滿了紅圈。看見仁野進來,他把圖紙放下。

  「爸,您今天去礦上了?」

  仁守義點了點頭。「去了。找礦長談了談。」

  「談什麼?」

  仁守義把老花鏡摘下來,放在床頭柜上。「談西二的事。礦長說,西二那片煤,採得好。讓好好干,別出安全事故。」聲音不大,但很穩。

  仁野看著他爸。這個在井下幹了一輩子、救過人、瘸了腿的老礦工,此刻坐在他面前,臉上有一絲淡淡的笑,很淡,但很真。

  「爸,您放心。不會出事的。」

  仁守義點了點頭,躺下去,把被子拉過來蓋在身上。「出去吧,我睡了。」

  仁野站起來,走到門口,把燈關了。在黑暗中站了一會兒,聽見仁守義的呼吸聲慢慢變得均勻了,才帶上門出去。

  李月娥還坐在堂屋裡,手裡的鞋底已經納完了,正在收針。她抬起頭看著仁野。「你爸最近好多了。韓長河的事,他心裡那個結,算是解開了。」

  仁野在她旁邊坐下來。「媽,我爸的腿,還能不能治?」

  李月娥的手停了一下,把那根針插在鞋底上,放在桌上。「以前問過大夫,說能治,但要花不少錢。咱家拿不出,就一直拖著。」她看著仁野,「你現在礦上掙錢了,要給你爸治?」

  仁野點了點頭。「治。花多少錢都治。」

  李月娥沒有說話,低下頭,把鞋底拿起來,拔下針,又扎進去。扎得很用力,像是在縫補什麼很重要的東西。

  第二天一早,仁野去西二井口的路上,拐到了馬德旺家,借了村裡的電話,打給了省城的一家醫院。「我父親腿傷,舊傷,好幾年了,想找專家看看……行,我過幾天帶他去。」

  放下電話,仁野從馬德旺家出來,陽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了一會兒。遠處西二井口的絞車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他朝那個方向走去,步子很輕,很穩。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井口的時候,張建國已經到了。他蹲在煤堆旁邊,手裡拿著一塊煤,翻來覆去地看。四十來歲,方臉,濃眉,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工裝,安全帽放在腳邊。看見仁野過來,他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煤灰。

  「仁老闆?」仁野點了點頭,伸出手。「張科長。」張建國握住他的手,力氣不小。「仁老闆年輕有為啊,西二這個礦,辦得不錯。」

  仁野沒有接這個話,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遞過去。「張科長,您說要長期合同,每月一千噸?」張建國接過煙,叼在嘴角,仁野給他點上。他吸了一口,眯著眼睛看著那座越來越高的煤堆。「一千噸,長期合同,價格比市場價高百分之五。」仁野看著他沒有說話,等高回報往往伴隨著高風險。運輸隊是紅星礦下屬的車隊,雖然是獨立核算,但畢竟是礦上的單位。跟他們簽長期合同,不怕他們不給錢,怕的是他們吃了肉不認帳。

  「張科長,合同我可以簽。但有三個條件。」

  「你說。」

  「第一,按月結算,不賒帳。第二,質量按國家標準,不壓級壓價。第三,合同一年一簽,雙方都有選擇權。」

  張建國把那根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他看著仁野,笑了一下。「仁老闆是明白人,行,就按你說的辦。」

  兩個人蹲在煤堆旁邊,把合同的大致條款敲定了。馬小軍蹲在旁邊,抱著虎先鋒,聽得一愣一愣的,等張建國走了才湊上來。「野哥,百分之五,一千噸,咱們一個月能多掙多少?」仁野想了想,大概算了算。「三千多塊。」馬小軍的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在虎先鋒腦門上狠狠親了一口。「虎先鋒,咱們真的要發了!」

  虎先鋒被親得莫名其妙,吱吱叫了兩聲,從他懷裡掙出去,跑到煤堆旁邊嗅了嗅,又跑回來。

  下午,仁野去礦部大樓找王建國。王建國正在辦公室里看文件,看見仁野進來把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聽說你要跟運輸隊簽長期合同?」仁野點了點頭,在他對面坐下來。「王礦長,運輸隊現在的帳目清楚嗎?有沒有以前的窟窿?」

  王建國知道他在問什麼,許冬生的事。運輸隊以前是許冬生負責,帳目混亂,私賣外運,礦上正在清理。他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皺了皺眉,水涼了。「清理完了,該補的補了,該罰的罰了。張建國是新調來的,帳目從他接手開始,不會有問題。」

  仁野放心了。王建國這個人,說話從來不打馬虎眼,他說沒問題,那就真沒問題。

  「還有一件事。」王建國把茶杯放下,從抽屜里拿出一個信封,遞給仁野。仁野接過來打開,裡面是一張請柬,紅彤彤的,印著金色的字。省煤炭工業局主辦的全省小煤礦經驗交流會,時間八月十號,地點在省城,邀請西二採區小煤礦派代表參加。

  仁野抬起頭看著王建國。「為什麼請我們?西二才開了幾個月。」王建國靠在椅背上,雙手交叉放在桌上。「因為你那份地質資料。礦務局的專家看了,說做得比專業勘探隊還細。省煤炭工業局的人來調研,聽說了你的事,點名要你去。」

  仁野把請柬收好揣進兜里。「我去。」

  從礦部大樓出來,仁野站在台階上,點了根煙。陽光很好,照在礦區的每一個角落。井架上的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運煤的火車從礦區東邊駛過,汽笛聲遠遠地傳過來。他把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朝西二井口走去。

  八月十號,省城。仁野站在煤炭工業局的會議室門口,深吸一口氣,推門進去。會議室里坐滿了人,都是全省各個小煤礦的代表,有老有少,有胖有瘦,有的穿著西裝,有的穿著工裝。

  仁野找了個角落坐下來。台上有人在發言,講的是小煤礦的安全生產經驗。他聽得很認真,在本子上記了不少。輪到他的時候,主持人念到「紅星礦西二採區小煤礦」的時候,他站起來走到台上。

  台下的人看著他,有人竊竊私語。他知道他們在說什麼——太年輕了,這個礦靠譜嗎。他把話筒調到合適的高度,看著台下的人。「各位領導,各位同行,我是西二採區小煤礦的仁野。今天,我跟大家分享一下我們礦的經驗。」

  他沒有講大道理,講的是實實在在的東西。怎麼探煤,怎麼支護,怎麼排水,怎麼通風,怎麼培訓工人,怎麼保證安全。數據、案例、數字,一條一條,清清楚楚。

  講完的時候,台下有人鼓掌。不是那種禮節性的掌聲,是真心的。

  一個老者從前排站起來,頭髮花白,戴著一副黑框眼鏡,穿著深灰色的中山裝,看著像個領導。「小同志,你那份地質資料,是你自己做的?」仁野點了點頭。「是。」

  「你學過地質?」

  「沒有。在礦上學的。」

  老者看了他一會兒,點了點頭,坐下了。散會以後,那個老者找到他,遞給他一張名片。省煤炭工業局的局長,姓陳。仁野雙手接過去,看了一眼,揣進兜里。

  「小同志,你的礦,辦得不錯。」陳局長的聲音不大,但很穩,「好好干,有什麼困難,來找我。」

  仁野點了點頭。「謝謝陳局長。」

  從煤炭工業局出來,仁野沒有直接去車站,而是去了醫院。仁守義的手術定在八月十五號,還有五天。他到醫院的時候,李月娥正坐在病床邊削蘋果,削好的蘋果切成小塊,用牙籤插著,放在碗裡。仁守義靠在床頭上,手裡拿著一本書,戴著老花鏡。

  「爸,媽,我來了。」

  李月娥抬起頭看了他一眼,把碗遞過來。「吃蘋果。」仁野拿了一塊塞進嘴裡,很甜。仁守義把書放下,摘下老花鏡。「會開完了?」

  「開完了。省煤炭工業局的局長還找我說話了,說讓好好干。」

  仁守義沒有說話,但他的眼睛亮了一下。李月娥把蘋果碗放在床頭柜上,站起來給仁野倒了杯水。「喝水,歇會兒,看你跑得滿頭汗。」

  仁野接過來喝了一大口,水是溫的,正好。他在床邊坐下來,看著仁守義。老爺子的氣色比前幾天好多了,臉上有了一點血色,眼睛裡也有了光。

  「爸,手術的事,大夫怎麼說?」

  仁守義把手放在那條瘸了的腿上,輕輕拍了拍。「大夫說,成功率很高。讓放寬心。」

  李月娥在旁邊接了一句:「你爸這幾天晚上都睡不著,翻來覆去的,不知道是緊張的還是激動的。」

  仁守義瞪了她一眼。「你少說兩句。」

  仁野笑了笑,站起來。「爸,沒事。小手術,幾天就好了。等您好了,我陪您去西二看看。巷道推進了快一百米了,煤質好得很,黑亮亮的,一碰就掉。」

  仁守義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說了一句:「好。」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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