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8章

2026-06-09 01:32:59 作者: 兵部尙書
  「德厚叔,頂板穩嗎?」

  馬德厚拍了拍旁邊的木樁,聲音發悶,但很實。「穩。這木頭吃得住,再往前推個幾十米沒問題。」

  仁野點了點頭,拿起靠在煤壁上的鎬頭,掄起來砸了下去。煤壁在他面前裂開,煤塊滾落下來,堆在腳邊,黑亮亮的,在礦燈的光柱下閃著細碎的光。他一下一下地砸著,汗水和煤灰混在一起,從額頭淌下來,流過眼角,蟄得生疼,他沒有擦。

  馬德厚蹲在旁邊,叼著菸袋鍋子看著他。「仁野,你心裡有事。」不是問句,是陳述句。

  仁野的手停了一下,把鎬頭放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德厚叔,你說,人做錯了事,還能不能重來?」

  馬德厚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裝上新的菸絲,點上。煙霧在他面前慢慢升騰,像一層薄薄的幕布。「能,也不能。有些錯能補,有些錯補不了。補不了的,就得認。認了,改了,往前走。」

  仁野把那根煙抽完了,掐滅在煤壁上,拿起鎬頭繼續砸。煤壁在他面前一點點裂開,煤塊滾落下來,堆在腳邊。他一下一下地砸著,很用力,像要把所有的心事都砸進煤里,跟著煤一起運出去,燒掉,化成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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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升井的時候已經過了中午。仁野從井口爬出來,陽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了好一會兒。馬鐵軍蹲在棚子裡啃饅頭,看見他出來,扔了一個饅頭過來。仁野接住,咬了一口,饅頭是涼的,有點硬,但很頂餓。

  馬鐵軍把水壺遞過來,仁野接過去喝了一大口,水是溫的,帶著鐵鏽味。他把水壺還給馬鐵軍,蹲下來,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

  「鐵軍哥,茂才最近怎麼樣了?」

  馬鐵軍把嘴裡的饅頭咽下去,想了想。「昨天我去看他了,氣色好了一些,能下地走動了,跟他爹說了幾句話。還問起礦上的事,問產量多少,銷路好不好。」

  仁野點了點頭。「你下次去的時候,跟他說,礦上缺人手。他要是身體好了,想回來就回來。」

  馬鐵軍愣了一下。「仁兄弟,你說真的?」


  「真的。井下需要他。他有力氣,有經驗,比那些新招的強。」

  馬鐵軍咧開嘴笑了,露出一口黃牙,把最後一口饅頭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說:「行,我明天就去跟他說。」

  下午,仁野沒有下井,在棚子裡把這幾天的帳目對了一遍。產量、銷量、收入、支出,一筆一筆地算。馬小軍蹲在旁邊,抱著虎先鋒,看著他打算盤,眼睛一眨一眨的。

  「野哥,咱們這個月能分多少紅?」

  仁野把算盤珠子撥得噼里啪啦響,頭也沒抬。「少不了你的。」

  馬小軍嘿嘿一笑,在虎先鋒腦門上親了一口。「虎先鋒,咱們要發財了!」虎先鋒被親得莫名其妙,吱吱叫了兩聲,從他懷裡掙出去,跑到煤堆旁邊嗅了嗅,又跑回來。

  仁野把帳本合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靠在椅背上看著棚子外面。陽光很好,照在井口周圍的空地上,照在那座越來越高的煤堆上。煤堆黑亮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像一座黑色的金山。

  他把煙抽完了,站起來,把礦燈綁在額頭上,走到井口旁邊。馬鐵軍正在那裡指揮工人裝車,看見他過來問了一句:「還下?」仁野點了點頭,攥住繩索滑了下去。

  六月十五號,西二採區出了第一份正式的月報。產量、銷量、收入、支出、利潤、分紅,每一項都有數字,每一項都清清楚楚。仁野把月報貼在了馬德旺家堂屋的牆上,白紙黑字,蓋著石溝村村委會的公章。村民們圍在牆前面,看了一遍又一遍,有的認識字,有的不認識,認識的給不認識的念,念完了大家一起笑。

  馬德旺站在人群後面,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那張月報。他沒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一個六十多歲老漢該有的,是年輕人才有的光。

  「德旺叔,咱們這個月分了這麼多?」馬小軍擠到前面,指著月報上的數字,手指在發抖。

  馬德旺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多?這才哪到哪。以後產量上去了,比這還多。」

  人群里又是一陣歡呼。馬鐵軍站在人群外面,靠著牆根,咧著嘴笑,笑得眼睛眯成了一條縫。馬德厚蹲在門檻上,叼著菸袋鍋子,眯著眼睛看著這些人,嘴角有一絲笑,很淡,但很真。


  仁野站在八仙桌旁邊,看著這些人笑著、鬧著、拍著彼此的肩膀。他沒有笑,但他的眼睛很亮,那種亮不是高興,是踏實。馬茂才沒有來。他還在家養病,馬德成來的,領了分紅,把錢揣進兜里,站在人群里聽了一會兒,然後轉身走了。走的時候背駝著,腳步很重。

  馬德旺看著他的背影,嘆了口氣,把菸袋鍋子叼回嘴裡,沒有說話。

  仁野從馬德旺家出來,沒有去井口,回了家。李月娥正坐在堂屋裡擇韭菜,看見他進來,把手裡的韭菜放下,在圍裙上擦了擦手。

  「你爸今天又去礦上了,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

  仁野的心一沉。「他又去找韓長河了?」

  李月娥搖了搖頭。「不知道。他回來就進屋了,沒出來。」

  仁野走到臥室門口,敲了敲門。「爸,是我。」裡面沒有聲音,他又敲了一下,門開了。

  仁守義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秋衣,頭髮亂糟糟的。桌上什麼都沒有,巷道圖收起來了,鐵皮盒子也不見了,只剩一盞檯燈,亮著昏黃的光。

  「爸,您去礦上了?」

  仁守義點了點頭,走回床邊坐下來,沒有躺下,就那麼坐著,看著窗外。窗外是家屬院的巷子,幾個小孩在追著跑,笑聲隔著窗戶傳進來,清脆得像風鈴。

  「我去看韓長河了。」仁守義的聲音很低,「他被關在礦務局的招待所,等移交。我托人找了關係,見了他一面。」

  仁野在他旁邊坐下來。「他跟您說什麼了?」

  仁守義沉默了很久,久到仁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他說,他對不起我。他說那批木料是他批的,質檢報告是他改的,他不知道會出那麼大的事。他說他以為那批木料能撐得住,頂板不會塌。」

  仁野的手攥緊了膝蓋。

  「他不知道?」仁守義的聲音忽然大了起來,「他以為?他一個幹了二十多年機電的人,會看不出來那批木料不合格?會算不出來棚距大了多少?會不知道頂板撐不撐得住?」

  仁守義的胸口劇烈地起伏著,像井下出了故障的風機,呼哧呼哧的,喘不上氣。

  仁野把手放在仁守義的後背上,輕輕地拍著。「爸,過去了。都過去了。韓長河進去了,他該承擔的,法律會給他。」

  仁守義慢慢平靜下來,把那根叼著的煙取下來,在菸灰缸里掐滅,站起來走到窗前,看著窗外那些跑來跑去的孩子。

  「仁野,你說,那六個人的老婆孩子,會不會原諒他?」

  仁野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知道。但原不原諒,是她們的事。不是韓長河的,也不是我的。」

  仁守義沒有說話,站在窗前看著那些孩子。孩子們笑著、鬧著、追著跑著,不知道憂愁為何物。

  六月二十號,礦務局對周志林、許紅兵、韓長河等人的處理結果下來了。周志林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移送司法機關。許紅兵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移送司法機關。韓長河被開除黨籍、開除公職,移送司法機關。

  消息傳到礦上,有人拍手稱快,有人唏噓不已,有人沉默不語。王秀琴站在家屬院門口,磕著瓜子,跟幾個嬸子議論:「我早就說韓長河那個人不地道,你們還不信。」旁邊有人接了一句:「你以前不還誇他能幹嗎?」王秀琴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翻了個白眼:「我那是看走眼了。」

  仁野沒有參與這些議論。他每天照常去西二井口,下井,幹活,升井,跟工人們一起吃飯,一起抽菸,一起說笑。但馬鐵軍注意到他最近話更少了,一個人蹲在井口邊上抽菸的時候,能蹲半天,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馬茂才回來了。七月三號,馬鐵軍帶著他來井口報到。他瘦了很多,但精神還好,穿著一件乾淨的工裝,安全帽擦得鋥亮,礦燈是新換的電池。他站在井口旁邊,看著那座越來越高的煤堆,看了很久。

  仁野從棚子裡走出來,站在他面前。「茂才哥,回來了?」

  馬茂才看著他,眼眶是紅的,但沒有落淚。「回來了。」

  仁野把一頂安全帽遞給他,又把一盞礦燈遞給他。「下井吧。」

  馬茂才接過安全帽和礦燈,戴上,系好帶子,走到井口旁邊,攥住繩索,滑了下去。馬鐵軍跟在後面,也滑了下去。

  仁野站在井口旁邊,看著黑洞洞的井筒,聽著繩索摩擦井壁的聲音,聽著馬鐵軍和馬茂才在井底說話的聲音,聽著絞車啟動的嗡嗡聲。他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陽光下散開,像一朵小小的雲。

  遠處傳來礦區大喇叭的廣播聲,是田穗兒的聲音,在播報當天的生產任務。她的聲音還是那麼好聽,清脆,明亮,像山澗里的溪水,叮叮咚咚的。仁野聽著那個聲音,嘴角微微翹了一下,把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把安全帽戴上,礦燈綁在額頭上,攥住繩索滑了下去。

  井底的水位降了不少,積水只沒過了腳背。巷道口就在面前,黑洞洞的,礦燈的光柱照進去,能看見兩壁的木樁和腳下的碎石。他彎腰鑽了進去,走了幾分鐘,聽見了鎬頭砸在煤壁上的聲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有力。

  他走到掌子面,馬鐵軍和馬茂才正在那裡幹活。馬茂才掄著鎬頭,一下一下地砸著煤壁,汗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在煤灰上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他砸得很用力,像是要把這一個月攢下的力氣全都使出來。

  仁野拿起靠在煤壁上的鎬頭,站在馬茂才旁邊,也開始砸。三個人並排站著,一下一下地砸著,煤壁在他們面前一點點裂開,煤塊滾落下來,堆在腳邊,黑亮亮的,在礦燈的光柱下閃著細碎的光。

  七月的井下熱得像蒸籠。巷道里沒有風,空氣又濕又悶,混著煤塵和汗水的味道,堵在嗓子眼裡,呼吸都費勁。礦燈的光柱在煤壁上切出一道道弧線,鎬頭砸下去的聲音在封閉的空間裡來回撞,咚,咚,咚,像心跳。

  馬茂才幹得很猛。從下井開始就沒停過,一鎬接一鎬,汗水順著他的臉往下淌,在煤灰上衝出一道道白印子。他不說話,也不看別人,只管砸。馬鐵軍看了他一眼,又看了看仁野,仁野搖了搖頭,讓他別勸。

  有些事情,別人幫不上忙,得自己熬。幹活就是最好的熬法。

  快到中午的時候,馬鐵軍把鎬頭放下,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在礦燈的光柱里點上,吸了一口。「歇會兒吧,不差這一時半會兒。」馬茂才的手停了一下,把鎬頭靠在煤壁上,退後一步,蹲下來,從兜里摸出煙,點上。他的手在抖,不是累的,是別的什麼原因。

  三個人蹲在掌子面旁邊,誰都沒有說話,只有滴水的聲音,啪嗒,啪嗒,一下一下的,像有人在暗處數著什麼。

  「茂才。」仁野開口了。馬茂才抬起頭看著他,礦燈的光從他臉上掃過,眼睛裡頭紅紅的。「礦上的事,過去了。別老想著,往前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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