十二月底,田穗兒寫了三萬字的初稿。她給仁野看了一段,講的是五八年西二採區剛開礦時的事。那時候沒有絞車,煤是用背簍一筐一筐從井下背上來的,礦工們從早背到晚,背上來一筐煤,肩上就多一道紅印子,背上來一百筐煤,肩上就多一層老繭。她寫了一個叫老周的礦工,背了二十年煤,從背簍背到礦車,從青年背到中年,從滿頭黑髮背到兩鬢斑白。
仁野看完那段,把稿紙放下。「這個人是真的?」
「是真的。」田穗兒說,「馬德厚跟我說的,說老周退休的時候,礦上給他開歡送會,他站在台上說了一句話——『我這一輩子,把命拴在煤上了。』」
仁野沒有說話,把那根叼著的煙從嘴角取下來,在手裡捏了捏。「把這句話寫進去。」
新年的鐘聲敲響的時候,仁野和田穗兒站在出租屋的門口,看著遠處的礦區,燈火星星點點的,像一條倒扣在地面上的銀河。煙花從礦區的方向升起來,在空中炸開,紅的、綠的、黃的,把夜空照亮了一瞬又一瞬。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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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新年快樂。」田穗兒說。
「新年快樂。」仁野說。
他伸出手,握住她的手。她的手是涼的,但他的掌心是暖的。煙花還在放,一朵接一朵,照亮了他們的臉,又暗下去,又亮起來。兩個人站在門口,看著那些轉瞬即逝的光,站了很久。窗台上的花在風裡輕輕搖著,粉紅色的花瓣在煙花的映照下變幻著顏色,一瞬是紅的,一瞬是金黃的,一瞬又恢復了原本的溫柔。
正月初三,礦上來了一個陌生人。一輛吉普車停在井口外面,下來一個五十來歲的中年男人,穿著深灰色的夾克,戴著一副黑框眼鏡,手裡拎著一個公文包。他站在井口旁邊,看著那塊寫著「井下八百米」的木牌,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掏出相機拍了一張照片。
馬鐵軍正在井口值班,看見生人,走過去問了一句:「您找誰?」
那人把相機放下,朝馬鐵軍點了點頭。「我找田穗兒。我是省城日報的記者,姓陳。我想採訪她。」
馬鐵軍愣了一下,轉身朝田穗兒的屋子跑去。田穗兒正在屋裡寫稿子,聽見馬鐵軍在外面喊,放下筆走出來。她看見那個戴眼鏡的中年男人站在井口旁邊,手裡拿著相機,正在拍絞車。
「你是田穗兒同志?」那人走過來,從兜里掏出記者證遞給她,「我是省城日報的記者,想採訪你。」
田穗兒接過記者證看了看,還給他。「採訪我?」
「採訪你和你的書。」陳記者笑了笑,「你的書在省里反響很好,我們報紙想做一期專題報導。」
田穗兒猶豫了一下,看了仁野一眼。仁野從屋裡走出來,站在她旁邊。「去吧,人家專門跑一趟。」
採訪在田穗兒那間屋子裡進行的。陳記者坐在書桌前面,面前攤著一個本子,手裡握著一支錄音筆。田穗兒坐在窗台旁邊,那盆粉紅色的花在她身後開著。陳記者問了很多問題,問她怎麼想到寫這本書的,問她下井的經歷,問她跟礦工們相處的感受。田穗兒一一回答,聲音不大,但很清晰。
「你書里寫的那句話——『獻給所有在黑暗中挖煤的人』,是怎麼想到的?」
田穗兒想了想,目光落在窗外。「我下井之後,才知道什麼叫黑暗。那種黑,不是關燈的黑,是真正的、沒有盡頭的黑。可那些礦工每天都在那種黑里幹活,從早干到晚,從青年干到中年。他們不光是在黑暗裡幹活,他們還是在黑暗裡發光。」
陳記者的筆在紙上飛快地動著。他把那句話記了下來,抬起頭又問了一句:「你還會繼續寫礦區嗎?」
「會的。」田穗兒說,「我正在寫第二本,寫礦山的變遷。」
採訪結束後,陳記者在井口站了一會兒。他拍了幾張工人們下井的照片,又拍了幾張煤堆和絞車,最後站在那塊木牌前面,讓馬鐵軍幫他拍了一張照片。他轉過身,看了看這片礦區,看了看那些灰撲撲的屋頂和黑黢黢的煤堆。
「這個地方,值得寫。」他說,「你做得對。」
正月十五,省城日報的專題報導出來了。一整版,配了幾張照片,標題是《井下八百米——一個女作家和她筆下的礦工世界》。田穗兒拿著報紙,坐在窗台前看了一遍又一遍。她把報紙折好,放在那本精裝書旁邊,兩個並排站著,像一對安靜的姐妹。
消息傳到礦上,工人們都知道田穗兒上了報紙。馬小軍抱著虎先鋒,在井口跑來跑去,逢人就說「穗兒姐上報紙了」。馬鐵軍把報紙貼在工棚的牆上,讓不識字的人也能看見那張照片上的田穗兒。馬德厚蹲在牆根底下,叼著菸袋鍋子,看著那張報紙看了好一會兒,然後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什麼也沒說,轉身去井口巡查了。馬茂才也走過來看了看那張報紙,沒有說話,在工棚門口站了一會兒,然後下井去了。
二月,礦區還冷著。但田穗兒那間屋子裡的暖氣很足,窗台上的花開得正盛。她坐在書桌前,繼續寫她的第二本書。窗外的楊樹還是光禿禿的,但枝條上已經鼓起了小小的苞芽,在等待著春天的到來,一個接一個的,像一串串無聲的音符。
仁野從井口回來的時候,天已經快黑了。他把帆布包放在門口,脫了沾滿煤灰的外套,掛在門邊的釘子上。屋裡飄著一股排骨湯的香氣,爐子上的鍋正咕嘟咕嘟地響著。「今天寫到哪裡了?」仁野在桌邊坐下,給自己倒了杯水。
「寫到六五年了。」田穗兒沒有抬頭,筆還在紙上沙沙地響,「那段歷史很複雜,我得慢慢寫。」她抬起頭看了他一眼,又低下頭。「你身上全是煤灰,先去洗把臉,湯馬上就好。」
仁野沒有動,坐在那裡看著她低頭寫字的樣子,看了一會兒,然後站起來,走到水盆旁邊,掬了一捧水潑在臉上,洗了洗,用毛巾擦乾了。他走回來坐下,盛了兩碗湯,一碗放在她面前,一碗端在自己手裡。「先喝湯,寫不完的明天再寫。」
田穗兒放下筆,端起湯碗,低頭吹了吹,喝了一口。她放下碗。「仁野,你說這第二本書,會有人看嗎?」
仁野也喝了一口湯。「會。第一本有人看,第二本也會有人看。」
田穗兒沒有說話,端起碗繼續喝湯。窗外的夜色已經完全落下來了,黑沉沉的,礦區零星的燈光在遠處亮著,像不肯閉上的眼睛。窗台上的花在暖氣旁邊安安靜靜地開著,那本精裝書靠在花盆旁邊,封面上的金字在燈光下泛著柔和的光。
二月下旬,礦區下了一場大雪。雪下了一整夜,第二天早上推開窗,外面白茫茫一片,井口的絞車、煤堆、工棚、木牌,全都蓋了一層厚厚的白,像這個世界重新鋪了一張紙。田穗兒站在窗前看了一會兒,轉身穿上棉襖,戴上帽子,推開門走了出去。她踩著雪,一步一步走到井口,走到那塊木牌前面,用手把上面的雪拂掉,露出下面深棕色的木頭和金色的字。雪落在她手背上,涼絲絲的,她沒戴手套。
仁野從後面走過來,手裡拿著一把掃帚,站在她旁邊,把井口周圍的雪掃出一條路來。「這麼冷的天,不在屋裡待著,跑出來擦牌子。」田穗兒沒有回頭,看著那塊牌子上的字,金色在雪光里格外亮。「怕它凍壞了。」仁野沒有說話,繼續掃雪,掃帚在雪地上發出沙沙的聲響,一下一下的,把她四周的雪都掃乾淨了,留出一塊乾乾淨淨的地面。
三月,雪化了。礦區露出了原本的顏色,灰撲撲的,被雪泡過的地面變得泥濘,工人們的膠鞋踩上去,一步一個深印子。田穗兒的第二本書寫了將近十萬字了,寫了礦山的起源,寫了那些最早用背簍背煤的人。她給仁野看了其中一章,寫的是礦工宿舍。一間大屋子,通鋪,幾十個人擠在一起,冬天冷得睡不著,夏天熱得睡不著,但誰也沒有抱怨,因為有個地方睡覺就不錯了。
仁野看完那章,把稿紙放下。「你寫這些的時候,是不是去過那種老宿舍?」田穗兒點了點頭。「德厚叔帶我去的。以前的老宿舍還在,現在當倉庫用了。他站在那間屋子中間,跟我說他年輕時候住在那兒的事。他說冬天冷的時候,大家把被子摞在一起蓋,上面再壓上棉襖,才能睡得著。」
三月下旬,省作協的評獎結果出來了。田穗兒的書獲得了年度優秀作品獎。她沒有去省城領獎,獎盃是出版社的人送到礦區來的。一個不大的透明獎盃,底座上刻著書名和她的名字。她拿著那個獎盃,在手裡翻來覆去地看了好一會兒,然後放在窗台上,和那本精裝書並排放著。
她看著那個獎盃,沒有笑,表情很平靜,像是完成了一件自己應該做的事。仁野站在她旁邊,也看著那個獎盃。「想說什麼?」
田穗兒轉過頭看著他。「我想把這個獎盃,給礦上的工人們看看。」
仁野點了點頭。「給他們看。這獎盃不是給你的,是給他們的。」
田穗兒拿著獎盃去了井口。工人們正在換班,剛從井下上來的,滿身煤黑,正準備下去的,戴著安全帽。她把獎盃舉起來,讓大家都看見了。「這個獎,是你們每個人的。沒有你們,就沒有這本書。」
馬鐵軍從人群中走出來,走近了看那個獎盃,用手摸了摸底座上的字,又把手縮回去,在褲腿上蹭了蹭。「穗兒,你寫的是我們,這獎就該歸你。」田穗兒沒有說話,把獎盃放在井口旁邊那塊木牌下面,靠著一塊石頭放穩了。陽光照在獎盃上,透明的玻璃折射出細碎的光,落在工人們的臉上,像一顆一顆小小的星星。
四月,礦區暖了。田穗兒的第二本書寫了將近一半。她每天還是去檔案室翻資料,有時候一待就是一整天。仁野給她送飯的時候,看見她坐在那些泛黃的紙堆中間,光線從高高的窗戶里照進來,落在她身上,像一個置身於時間的縫隙里的人。
有一天她從檔案室回來,手裡拿著一張發黃的報紙,走到仁野面前,遞給他。「你看這個。」仁野接過來看了一眼,是一九六二年的礦區小報,頭版有一條短消息——「西二採區冒頂,三人遇難。」短短几行字,沒有名字,沒有細節。
「這是最早的冒頂事故報導。」田穗兒的聲音很輕,「才幾行字,三個人就沒了。」
仁野把報紙還給她。「你打算把這事寫進書里?」田穗兒點了點頭。「寫。但我會寫他們的名字,寫他們的故事,不讓他們只有這幾行字。」
四月下旬,田穗兒找到了那三個人的名字。她在礦上的老檔案里翻到了一張名單,泛黃的紙上寫著三行字,三個名字,三個年齡,三個籍貫。她抄下來,坐在書桌前,看著那張紙看了很久。然後拿起筆,在稿紙上寫下了第一行字——「他們從外地來,下井,再也沒上來。」
仁野站在門口,看著她低頭寫字的背影。窗台上的花在風裡輕輕搖著,粉紅色的花瓣在春日的陽光下泛著溫暖的光。那本書和獎盃還並排站在窗台上,像個安安靜靜的見證者,看著墨跡在紙上慢慢地干透,看著一個又一個被遺忘的名字重新被寫下來。窗外的楊樹已經長滿了新葉,綠油油的,在風裡嘩嘩響,像是天地間有人在輕輕地翻頁。
五月,礦區徹底暖和了。井口旁邊的楊樹葉子綠得發亮,在風裡嘩嘩響。田穗兒的第二本書寫了十五萬字了,寫到了七十年代,寫到了西二採區最繁忙的那幾年。她坐在書桌前,面前攤著一堆舊檔案和照片,手裡握著筆,一個字一個字地寫,不緊不慢的,像是在跟一段很遠的時間對話。仁野有時候會坐在旁邊看她寫,不打擾她,就那麼坐著,把那根叼著的煙從嘴角取下來,在手裡捏一捏,又放回去。他看了一會兒,站起來,輕手輕腳地走出去,把門帶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