下午,仁野沒有下井,坐在棚子裡把許冬生給的那些材料從頭到尾看了一遍。材料很細,周志林這些年批過的每一個礦都有記錄——什麼時候批的,批給誰,收了多少錢,跟誰分的。有些名字仁野不認識,有些他認識——許紅兵的名字出現了好幾次,每次後面都跟著一個數字。他把材料收好,放進內衣口袋,貼身放著。
傍晚收工的時候,仁野把馬鐵軍叫到一邊。「鐵軍哥,明天我去趟礦務局。這裡的事你盯著。」
馬鐵軍點了點頭,沒有問去幹什麼。
第二天一早,仁野去了礦務局。他沒有去找周志林,直接去了紀檢組。劉組長在辦公室,看見仁野進來有些意外,把手裡正在看的文件放下,靠在椅背上。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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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又有什麼事?」
仁野把許冬生給的那些材料從包里拿出來,放在桌上。劉組長看了看那厚厚一沓紙,拿起來翻了翻,只翻了幾頁,臉色就變了。他把材料放下,抬起頭看著仁野,目光很沉。
「這些東西哪兒來的?」
仁野沒有瞞他,把許冬生說了。劉組長沉默了好一會兒,站起來走到門口把門關上了,回來坐下,拿起那沓材料一頁一頁地看。這次看得很慢,每一頁都看得很仔細,有的地方反覆看了好幾遍,用了將近一個鐘頭才看完。他把材料放下,摘下眼鏡,揉了揉鼻樑。
「這些材料先留在我這兒。你回去,就當今天沒來過。」
仁野點了點頭站起來。「劉組長,周志林的事,什麼時候能有結果?」劉組長沒有回答這個問題,拿起桌上的茶杯喝了一口水,水已經涼了,他皺了皺眉。「該出結果的時候,自然會有結果。」
從礦務局出來,仁野站在台階上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天陰了,雲層壓得很低,像是要下雨,但還沒下。路上的行人加快了腳步,騎自行車的也蹬得快了,像是在趕在一場雨之前回到家。
他去了長途汽車站,買了回程的票。車子晃晃悠悠地上了路,窗外的景色從縣城變成了田地,從田地變成了丘陵,從丘陵變成了低矮的山。仁野靠在座椅上,閉著眼睛,腦子裡全是那些材料上的字。他想起許冬生站在倉庫里說的那句話——「他倒了,我也就解脫了。」許冬生不是好人,但他說這句話的時候,仁野覺得他是真的。
到家的時候天已經黑了。李月娥把飯菜端上桌,仁守義也坐到了桌前,三個人安安靜靜地吃著飯。沒有人說話,只有碗筷碰撞的聲音和老座鐘的嘀嗒聲。吃完飯仁野幫李月娥收了碗筷,洗了,放好,然後回到自己屋裡,躺在床上,看著天花板。
天花板上有一道裂縫,從牆角一直延伸到燈口,像一條乾涸了的河。他盯著那條裂縫看了很久,直到眼皮越來越沉,閉上了。
五月十五號,西二採區出了第一萬噸煤。這個數字是仁守義算出來的,他把每天的產量加起來,反覆核對了好幾遍,確認沒有算錯。煤堆在井口旁邊的空地上,像一座小山,黑亮亮的,在陽光下閃著光。
來拉煤的卡車從三輛變成了五輛,在村外的土路上排著隊,等著裝車。馬鐵軍帶著工人們從早忙到晚,裝車、下井、挖煤、支護,一刻不停。
馬小軍負責發牌子,每輛車裝多少噸、拉去哪裡、司機叫什麼名字,他都記在本子上,一筆一划寫得工工整整。虎先鋒蹲在他腳邊,毛色黑亮黑亮的,比以前胖了一圈,像一隻小老虎。
馬德厚負責井下支護,巷道推進了將近五十米,頂板一直很穩。他每天下井前都要檢查一遍木料,不合格的不用,鬆了的重新加固。
仁野每天天不亮就到井口,天黑了才回家。他跟工人們一起下井,一起幹活,一起升井,一起吃饅頭,一起抽菸,一起說笑。他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異樣,但馬鐵軍注意到他瘦了,顴骨都凸出來了,眼睛也陷進去了,像是好幾天沒睡過一個囫圇覺。
五月二十號,礦務局紀檢組的人又來了。這次來了五個人,帶頭的還是劉組長。他們沒有去石溝村,直接去了礦部大樓,在王建國的辦公室待了將近兩個鐘頭。然後去了勞資科,把許紅兵帶走了。
消息傳得很快,不到半天全礦都知道了。許紅兵被紀檢組帶走,許冬生也被叫去問話,運輸隊的好幾個人都被叫去調查。有人說許紅兵這回跑不掉了,有人說許冬生把什麼都交代了,還有人說周志林也被控制了。
仁野是在井口聽到這個消息的。馬小軍從村里跑過來,跑得上氣不接下氣,把虎先鋒顛得吱吱叫。「野哥!野哥!許紅兵被抓了!」
仁野手裡的扳手停了一下,很快又繼續擰螺絲。「知道了。」
馬小軍愣了一下,他以為仁野會很高興,至少會笑一下,但仁野臉上什麼表情都沒有。他蹲在那裡擰著螺絲,一下一下的,很穩。馬小軍不知道的是,仁野在等另一個消息。
五月二十五號,消息來了。馬國良派人來叫仁野,說礦務局紀檢組的人要見他。他到礦部大樓的時候,劉組長正在會議室里等他,面前攤著那個熟悉的筆記本,手裡握著鋼筆。
「坐。」
仁野坐下來。劉組長看著他,目光和上次不一樣了,不是審視,是一種塵埃落定之後的平靜。
「周志林的事查清了。收受賄賂、濫用職權、為他人謀取不正當利益,證據確鑿,已經移交檢察機關。」他頓了頓,「許紅兵的事也查清了,同樣移交檢察機關。」
仁野沒有說話。
劉組長合上筆記本,把鋼筆插回筆筒里。「你那個礦,採礦許可證的事不用擔心,生產技術處換了負責人,你的資料重新審過了,沒問題。」他站起來,「沒別的事了,你回去吧。」
仁野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劉組長,馬茂才的事,結果出來了嗎?」
劉組長看了他一眼。「馬茂才主動交代,退回了違法所得,認錯態度較好,建議從輕處理。具體結果等通知。」
仁野點了點頭,出了門。站在台階上,他點了根煙,吸了一口。陽光很好,照在礦區的每一個角落,井架上的紅旗在風裡獵獵作響,運煤的火車從礦區東邊駛過,汽笛聲遠遠地傳過來,像是在慶祝什麼。但他沒有笑,他心裡還有一件事——韓長河。那六條人命,總要有人負責。
他把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扔進路邊的垃圾桶里,朝西二井口走去。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不到半天功夫就傳遍了整個礦區。許紅兵被帶走的時候,勞資科的幾個幹事親眼看見的——兩個穿制服的同志一左一右,許紅兵走在中間,臉色灰白,嘴唇哆嗦著,一句話都沒說出來。許冬生也被叫去問話了,不過他下午就回來了,有人說他什麼都交代了,有人說他只是配合調查。
礦區的人議論紛紛。家屬院的嬸子大娘們聚在院門口,嘰嘰喳喳地交換著各自打聽到的消息。有人說許紅兵這些年撈了不少,有人說周志林才是最大的魚,還有人說這事跟西二那個小煤礦有關係。王秀琴站在人群中間,手裡攥著一把瓜子,磕得飛快,嘴也沒閒著:「我早就說許家那父子倆不是好東西,你們還不信。」旁邊有人接了一句:「你上個月不還夸許冬生老實本分嗎?」王秀琴被噎了一下,把瓜子殼往地上一吐,翻了個白眼:「我那是看走眼了。」
仁野沒有參與這些議論。他每天照常去西二井口,下井,幹活,升井,跟工人們一起吃飯,一起抽菸,一起說笑。臉上的表情看不出任何異樣,但馬鐵軍注意到他最近話更少了,一個人蹲在井口邊上抽菸的時候,能蹲半天,一動不動,像一尊石像。
五月二十八號,西二採區出了第一筆分紅。按股分配,資金股占七成,技術股占三成。石溝村的村民第一次拿到分紅,雖然不多,但每個人臉上都帶著笑。馬德旺站在村口大槐樹下,把分紅款一家一家地發下去,發到馬茂才家的時候,馬德成出來領的錢,問了一句:「茂才的病什麼時候能好?」馬德旺說快了,馬德成沒有再問,拿著錢回了屋,把門關上了。
馬茂才沒有出來。他已經快一個月沒有出門了,每天待在家裡,不出去,也不見人。馬鐵軍隔三差五去看他,帶點東西,坐一會兒,說幾句話就出來。回來的時候臉色不太好,但什麼也不說。
仁野沒有去看馬茂才,不是不想去,是不能去。馬茂才的事知道的人越少越好,他去多了,反而惹人起疑。但他讓馬鐵軍帶了一句話——礦上的事不用操心,分紅該他的不會少。
六月一號,礦務局的批文下來了。西二採區的採礦許可證正式批覆,有效期五年。仁野拿到批文的時候,正在井下幹活,馬小軍從上面爬下來,滿身滿臉的煤灰,手裡攥著那張紙,激動得話都說不利索:「野哥!批了!批了!」仁野把手裡的鎬頭放下,在褲腿上擦了擦手,接過那張紙,借著礦燈的光看了一遍。白紙黑字,蓋著礦務局的公章,紅彤彤的,像一團燒在紙上的火。
他把批文折好,揣進內衣口袋,貼身放著,拿起鎬頭繼續幹活。馬小軍愣了一下:「野哥,你不高興?」仁野沒有回答,鎬頭砸在煤壁上,咚的一聲,煤塊裂開,露出裡面黑亮的斷面。馬小軍撓了撓頭,爬上去報信了。
仁野一個人站在掌子面上,把鎬頭放下,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礦燈的光柱里翻滾著,像一團找不到出口的魂。他看著那面煤壁,黑亮亮的,在礦燈的光柱下閃著細碎的光。他伸手摸了摸,煤是涼的,硬的,粗糙的,但它能燒,能發光,能發熱,能給這個灰撲撲的小村子帶來希望。
他把煙抽完了,掐滅在煤壁上,拿起鎬頭,繼續幹活。
六月五號,馬茂才的事有了結果。馬國良通知仁野去保衛科一趟,他到了的時候,馬德旺已經坐在裡面了。馬國良把處理決定遞給馬德旺,馬德旺接過去看了一遍,遞給仁野。處理決定不長,大意是:馬茂才協助他人刺探商業秘密,違反了村規民約和礦上有關規定,鑑於其主動交代、退回違法所得、認錯態度較好,決定給予其通報批評、免去其在村辦煤礦的一切職務,保留其股東資格,不予追究其他責任。
馬德旺把那張紙折好揣進兜里,站起來,看著馬國良。「馬科長,茂才這孩子……」
「德旺叔,我知道。」馬國良打斷了他,「這事已經定了,您回去跟茂才說,以後好好做人,別再走歪路了。」
馬德旺點了點頭,轉過身,走出了保衛科。他的背比前幾天更駝了,腳步也更重了,像是有什麼東西壓在他身上,把他往下拽。
仁野跟了出去,在走廊里追上他。「德旺叔,我陪您去茂才家。」
馬德旺沒有拒絕。
兩個人一前一後地走著,穿過礦區的馬路,穿過家屬院的外牆,穿過那條通往石溝村的土路。一路上誰都沒有說話,只有腳步聲和遠處礦區的機器轟鳴聲。到馬茂才家門口的時候,院門關著,馬德旺推了一下,門沒鎖,開了。
院子裡很安靜,馬茂才正蹲在牆根底下抽菸,腳邊放著一把鎬頭,磨得鋥亮。他瘦了很多,顴骨凸出來,眼睛陷下去,頭髮亂糟糟的。身上的衣服皺皺巴巴的,領口敞著,鎖骨露出來,像兩根乾枯的樹枝。他抬起頭看見馬德旺和仁野進來,愣了一下,把手裡的煙掐滅了,站起來。
「德旺叔。」
馬德旺走過去,把那封處理決定遞給他。馬茂才接過去看了一遍,手在抖,看完了把紙折好揣進兜里,低著頭站在那裡,不說話。
「茂才。」馬德旺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沉,「這事過去了。以後好好干,別再犯糊塗。」
馬茂才抬起頭看著馬德旺,眼眶是紅的,但沒有落淚。「德旺叔,礦上……還能要我嗎?」
馬德旺看了仁野一眼。仁野走過去,站在馬茂才面前。「茂才哥,礦上需要你。井下缺人手,你什麼時候想回來,隨時回來。」
馬茂才的嘴唇哆嗦了半天,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後只說了兩個字:「謝謝。」
從馬茂才家出來,仁野沒有去井口,直接回了家。仁守義坐在堂屋裡,面前放著那個鐵皮盒子,蓋子開著,裡面的東西少了一些——那份檢舉報告不見了。仁野在他對面坐下來,看著那個鐵皮盒子。「爸,檢舉報告呢?」
仁守義把那根叼著的煙取下來,在菸灰缸里掐滅。「交了。今天早上,交給紀檢組了。」他的聲音很平,像在說一件很平常的事。
仁野沒有說話,看著仁守義。這個在井下幹了一輩子、救過人、瘸了腿的老礦工,此刻坐在他面前,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的老樹。皮糙了,枝斷了,葉子掉了,根還扎在地里,深得很。
「爸,您等了三年,就等這一天?」
仁守義沒有回答,站起來撐著桌子邊沿,那條瘸了的腿使不上勁,身子晃了一下。仁野伸手去扶,他沒有推開,讓仁野扶著他,一步一步地走回了臥室。走到門口的時候,他停下來,沒有回頭。
「那六條人命,總算有個交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