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野點了點頭,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朝村里走去。到馬德旺家的時候,院門開著,馬德旺正蹲在院子裡澆菜。一小塊菜地,種著幾壟韭菜、幾棵茄子,還有一畦小蔥。他澆得很仔細,一瓢一瓢地澆,每一棵都澆到了。
仁野在菜地邊上蹲下來。「德旺叔,紀檢組的人走了。」
馬德旺沒有停,把水瓢伸進水桶里,舀了一瓢水,澆在韭菜根上。「怎麼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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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等著。」
馬德旺把最後一瓢水澆完,把水瓢放在桶里,站起來,從兜里摸出菸袋鍋子,裝上菸絲,點上,吸了一口。
「茂才的事,德成還不知道。能瞞一天是一天。」他吐出一口煙,看著遠處灰濛濛的天,「這孩子,不爭氣,可他是我看著長大的。他爹身體不好,他媽走得早,沒人教他。他走錯了路,我這個當長輩的也有責任。」
仁野沒有說話,看著那些被水澆過的菜。韭菜葉上掛著水珠,在陽光下亮晶晶的,像一顆一顆小小的珍珠。每一顆都圓圓的,亮亮的,裡面映著一個小小的世界。
馬德旺蹲下來,把菸袋鍋子叼在嘴裡,眯著眼睛。
「仁野,你說,人這一輩子,圖個啥?」
仁野想了想,沒有回答。他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德旺叔,我回去了。礦上還有事。」
馬德旺擺了擺手,沒有看他。
仁野走出院子,沿著村巷往外走。走到村口大槐樹下的時候,他停下來,靠著樹幹,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煙點上。大槐樹的葉子已經長全了,綠油油的,在風裡嘩嘩響。陽光從樹葉的縫隙里漏下來,灑在地上,像一地碎金。樹下那塊大石頭還在,磨得光溜溜的,不知有多少人坐過。
他把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從大槐樹下走出來,往西二井口的方向走。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石溝村。村子安安靜靜地臥在山坡上,灰瓦屋頂,黃土院牆,炊煙從煙囪里冒出來,在暮色里飄散,像一條一條看不見的線,把天和地連在一起。
他轉過身,繼續往前走,走得很穩,每一步都踩得很實。
到井口的時候,工人們已經收工了。絞車用油布蓋著,井口也用油布擋了,煤堆上蓋著防雨布,四周用石頭壓住。馬鐵軍還在,蹲在棚子裡整理工具,把鐵鍬、鎬頭、鋼釺一樣一樣地碼好。
看見仁野進來,他把最後一把鐵鍬放好,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仁兄弟,明天還下井不?」
仁野把礦燈從額頭上取下來,掛在棚子的柱子上。「下。明天把那塊硬岩穿過去,煤層應該會更厚。」
馬鐵軍點了點頭,拿起安全帽,往頭上扣,又停住了,把安全帽夾在腋下,看著仁野。
「仁兄弟,茂才的事,結果什麼時候能出來?」
仁野想了想,搖了搖頭。「不知道。快的話十天半個月,慢的話一兩個月。等吧。」
馬鐵軍沒有再問,把安全帽扣在頭上,從棚子裡走出來,站在井口邊上,看著黑洞洞的井筒看了一會兒,轉過身,朝村里走去。走了幾步,又停下來,沒有回頭。
「仁兄弟,你說茂才他還能回來不?」
仁野站在棚子門口,看著馬鐵軍的背影。暮色里,那個背影顯得有些佝僂,不像一個三十來歲的漢子,倒像一個五六十歲的老頭。肩膀塌著,腰彎著,每一步都走得很慢,像是在泥潭裡拔腿。
「能。」仁野說,「只要他想回來。」
馬鐵軍沒有再說話,繼續往前走,消失在村巷的黑暗裡。
仁野在棚子裡坐了一會兒,把那根煙叼在嘴角,沒有點。棚子裡的燈光昏黃昏黃的,照在那些工具上,鐵鍬、鎬頭、鋼釺、礦燈,一樣一樣,都安安靜靜地待在自己該待的地方。他把煙從嘴角取下來,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沒有點,揣回兜里,站起來,把棚子的門關上,用繩子系好,轉身往家走。
仁野到家的時候,李月娥正坐在堂屋裡等他。桌上放著一碗涼透了的綠豆湯,旁邊擱著一碟鹹菜,饅頭用籠布蓋著。她今天沒納鞋底,也沒擇菜,就那麼坐著,兩隻手放在膝蓋上,像是在等一個很重要的人。
「吃了沒?」她問。仁野在桌邊坐下來,把籠布掀開,拿起一個饅頭掰成兩半,夾上鹹菜,塞進嘴裡嚼了幾口。「吃了。」李月娥知道他在撒謊,但沒有拆穿。給他倒了碗綠豆湯,推到他面前。「慢點吃,別噎著。」
仁野喝了口湯,把嘴裡的饅頭咽下去。李月娥看著他吃,看了好一會兒,才開口。「你爸今天又去礦上了,回來的時候手裡拿著一個文件袋,鼓鼓囊囊的。我問他是什麼,他沒說。」
仁野的手頓了一下,放下饅頭。「他人呢?」
「在屋裡,沒出來。」
仁野站起來,走到臥室門口,敲了敲門。「爸,是我。」裡面沒有聲音,他又敲了一下,門開了。
仁守義站在門口,穿著一件洗得發白的秋衣,頭髮亂糟糟的。桌上攤著那張西二採區的巷道圖,圖上的紅圈更多了,旁邊的空白處寫滿了字。旁邊還放著一個牛皮紙文件袋,鼓鼓囊囊的,和李月娥說的一樣。仁守義坐回椅子上,拿起桌上的煙,點上一根,吸了一口,沒有說話。
仁野在他旁邊坐下來,看著那個文件袋。「爸,這是什麼?」
仁守義把文件袋打開,從裡面掏出一沓紙,放在桌上。仁野拿起來看,是手寫的材料,字跡工整,一筆一划。標題寫著——《關於紅星礦西二採區冒頂事故責任人韓長河的檢舉報告》。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翻開第一頁,上面寫著日期——一九八三年五月。這不是三年前那份調查報告,是一份新的檢舉報告。裡面寫著韓長河在西二採區冒頂事故中的責任——不合格的支護木料,改了的質檢報告,六條人命,仁守義的一條腿。每一條都有證據,每一個證據都有來源。
「爸,您要檢舉韓長河?」
仁守義把那根煙抽完了,掐滅在菸灰缸里,抬起頭看著仁野。他的眼睛是紅的,不是哭過,是熬夜熬的。但眼底有一道光,那種光是只有在下定決心的時候才會有的。
「不是我要檢舉他,是他該為那六條人命負責。」仁守義的聲音不大,但很穩,「我瘸了一條腿,不冤。那六個人死了,他們冤。他們的老婆孩子,到現在還不知道自己的男人、自己的爹是怎麼死的。」
仁野把那份檢舉報告放下,看著仁守義。這個在井下幹了一輩子、救過人、瘸了腿的老礦工,此刻坐在他面前,像一棵被風吹了很多年、被雨淋了很多年、被太陽曬了很多年的老樹。皮糙了,枝斷了,葉子掉了,根還扎在地里,深得很。
「爸,我支持您。」仁野說。仁守義看著他,嘴角動了一下,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把那份檢舉報告裝回文件袋裡,拉好拉鏈,放在桌上。「等我死了,你把這東西交上去。」
仁野愣了一下。「爸,您說什麼呢?」
仁守義沒有回答,站起來撐著桌子邊沿,那條瘸了的腿使不上勁,身子晃了一下。仁野伸手去扶,他又推開了,拖著那條腿一步一步地走到床邊坐下來,把鞋脫了,躺下去,拉過被子蓋在身上。
「出去吧,我累了。」他說。
仁野站在屋裡看著仁守義躺在床上的樣子,心裡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拿起桌上那個文件袋,揣進懷裡,轉身出了門。
李月娥還坐在堂屋裡,手裡攥著鞋底,沒有納。她看著仁野,又看了看他懷裡的文件袋,嘴唇動了動,沒有問。
仁野走過去,在她旁邊蹲下來。「媽,我爸沒事。他就是需要時間。」
李月娥沒有說話,低下頭,把針扎進鞋底里,拔出來,再扎進去。針扎得很用力,像是要把什麼東西縫住,不讓它跑出來。
仁野站起來,回了自己的屋。躺在床上,他把那個文件袋放在枕頭旁邊,伸手摸了摸。牛皮紙的,粗糙的,有點扎手。他把文件袋打開,把那份檢舉報告抽出來,又看了一遍。每一個字都認識,每一個字都像石頭一樣沉,壓在他胸口,喘不過氣。
第二天一早,仁野到西二井口的時候,馬鐵軍已經到了。他蹲在絞車旁邊,手裡拿著扳手在緊螺絲,看見仁野過來站起來拍了拍手上的灰。
「仁兄弟,今天有個事跟你說。」
「什麼事?」
馬鐵軍往周圍看了看,壓低聲音。「昨天晚上,許冬生來找我了。」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他來找你幹什麼?」
「他說他想見你,有話跟你說。我問他在哪兒見,他說在運輸隊的倉庫,今天中午。」
仁野沒有說話,把那根叼著的煙取下來,在手裡捏了捏。許冬生要見他,肯定是關於周志林的事。紀檢組已經介入調查了,許冬生這時候找他,說明他手裡還有東西。
「行,我去。」仁野把煙叼回嘴角,點上,吸了一口。
快到中午的時候,仁野從西二井口出來,順著土路往礦區走。運輸隊的倉庫在礦區東邊,一排紅磚平房,鐵皮門,窗戶上蒙著一層厚厚的煤灰。他走到倉庫門口,門開著,裡面堆著舊輪胎、廢鐵、破油桶,亂七八糟的。
許冬生站在倉庫最裡面,靠著一堆舊輪胎,手裡夾著一根煙,沒有點。他穿著一件灰藍色的工裝,沒有扣扣子,露出裡面皺巴巴的白襯衫。好幾天沒刮鬍子了,眼底一片烏青,整個人瘦了一圈,像一根被風吹乾了的樹枝。
「來了?」許冬生的聲音沙啞,像是很久沒喝水了。
仁野走過去,在他面前站定。「找我什麼事?」
許冬生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仁野。不是普通的信封,是那種牛皮紙的,比一般的信封大一圈,鼓鼓囊囊的,裝了不少東西。「周志林的材料。這些年他批過的礦,收過的錢,跟誰分的,都在裡面。」
仁野接過來,打開,裡面是厚厚一沓紙。有手寫的,有列印的,有表格,有複印件。他隨手翻了幾頁,看到了一些名字,有些他知道,有些他不知道。
「這些東西哪來的?」
「我爸的。」許冬生的聲音很低,「他留了一手。周志林這些年幫他壓了多少事,他每件都記著,怕有一天周志林翻臉不認人。沒想到,這些東西沒用上他自己,用上了。」仁野把那沓紙裝回信封里,揣進內衣口袋。
「你為什麼給我?」
許冬生把那根沒點的煙叼在嘴角,低著頭,看著自己的腳尖。「因為我不想再替他背了。運輸隊的事,是我乾的,我認。但這些年,我每天晚上睡不著,閉上眼就看見那些被剋扣了煤炭的司機,看見那些因為我丟了工作的工人。我不是人。」他的聲音在發顫。
仁野看著他,沒有說話。
「這些東西給你,你想怎麼用就怎麼用。周志林倒了,我爸也就倒了。他倒了,我也就解脫了。」
許冬生說完,轉過身,從倉庫的後門走了出去。門沒關,陽光從門口照進來,在地上畫出一個方方正正的光斑。光斑里有灰塵在飛舞,一粒一粒的,在光里看得清清楚楚,像無數個小小的世界。
仁野站在倉庫里,看著許冬生消失的方向,站了很久。他把那個信封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來又看了一遍,揣回去,轉過身,從前門走了出去。陽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台階上,把那根叼著的煙點上,吸了一口,朝西二井口走去。
仁野回到西二井口的時候,馬鐵軍正蹲在煤堆旁邊啃饅頭。看見仁野過來,他站起來,把手裡的饅頭塞進嘴裡,含混不清地問了一句:「見了?」仁野點了點頭,沒有多說,蹲下來,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馬鐵軍沒有再問,蹲回去繼續啃饅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