仁野走過去,在他身後站定。「茂才哥。」
馬茂才的手停了,鎬頭舉在半空中沒有落下去,慢慢地轉過身。礦燈的光從他臉上掃過,仁野看見了他的表情——不是害怕,不是驚訝,是一種如釋重負。
「你來了。」馬茂才把鎬頭放下靠在煤壁上,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吸了一口。煙霧在礦燈的光柱里翻滾著,像一團找不到出口的魂。「我知道你會來。」
仁野看著他,馬茂才的臉上全是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的白印子,和井下每一個工人沒什麼兩樣。但他的眼睛不一樣,眼睛裡有一種仁野沒見過的東西,不是愧疚,不是害怕,是一種很深的疲憊。
「你什麼時候知道的?」
仁野沒有回答這個問題,反問道:「信封里裝的是什麼?」
馬茂才把那根煙抽了大半,彈了彈菸灰。菸灰落在腳下的煤渣上,很快就和黑色的煤渣混在一起分不清了。「錢。五百塊。」
「周志林給你的?」
馬茂才點了點頭。
「他要你做什麼?」
馬茂才把剩下的煙抽完,菸頭掐滅在煤壁上,火星在石頭上閃了一下就滅了。「他要我把你們那份地質資料偷出來給他。我說資料在仁野手裡,我拿不到。他說拿不到就盯著仁野,他什麼時候去礦務局,他跟誰見面,說了什麼,都要告訴他。」
仁野的手攥緊了鋼釺。「你照做了?」
馬茂才沒有回答,低下頭,看著腳下那些被鎬頭砸下來的煤塊。那些煤塊黑亮亮的,在礦燈的光柱下閃著細碎的光,像一堆碎了的鏡子,每一塊都能照見他的臉。
「仁野,我不是為了那五百塊錢。」
仁野看著他等著他說下去。
「德成是我爹,他身體不好,幹不了重活了。家裡就我一個勞力,老婆有病,三個娃要養活。西二這片礦,我盼著它能開起來,能讓我掙口飯吃。可周志林說,就算礦開起來了,分紅也落不到我頭上多少。大頭是你和你爸拿,然後是村里,剩下的才是我們這些散戶。」
他抬起頭看著仁野,眼睛裡全是紅血絲。「他說他能幫我,讓許紅兵把我調到礦上,當正式工,端鐵飯碗。不用在井下拼命,不用看別人臉色,每個月工資穩穩噹噹。」
仁野看著他,心裡頭忽然湧上一種說不清的感覺。不是憤怒,不是憐憫,是一種很深的悲哀。馬茂才這個人,聰明、能幹、不甘人下,但他的聰明用錯了地方,能幹使錯了方向,不甘人下變成了被人利用。
「你調到礦上了嗎?許紅兵現在自身難保,他能幫你什麼?周志林給你的那五百塊錢,夠你花多久?你幫他盯著我,幫他偷地質資料,最後你能得到什麼?」
馬茂才沒有說話,低下頭,看著自己的腳尖。他的膠鞋破了一個洞,大腳趾露在外面,指甲縫裡全是煤黑。
「茂才哥,你是石溝村的人,你是馬家的子孫。德旺叔是看著你長大的,德成叔是你親爹,鐵軍是你堂兄弟,小軍也是你堂兄弟。你幫外人對付自家人,你對得起他們嗎?」
馬茂才的肩膀抖了一下,猛地抬起頭,眼淚從他眼眶裡湧出來,在滿是煤灰的臉上衝出兩道白印子。
「你以為我想?我沒辦法!我沒辦法你知道嗎!」他的聲音在封閉的巷道里迴蕩,撞在岩壁上又彈回來,像無數個人在同時喊同一句話。
仁野等他喊完了,等回聲消失了,等巷道里又恢復了滴水的聲音,才開口。「茂才哥,周志林要倒了。許冬生已經答應作證,礦上也知道了這件事。你再幫他,就是把自己也搭進去。」
馬茂才愣住了,臉上的淚水混著煤灰,糊了一臉。「你說什麼?」
「周志林的事,礦上要查。你幫他做的事,現在說出來,算你主動交代,可以從輕。等查出來再說,那就是同夥。」
馬茂才的腿一軟,蹲在了地上。他雙手抱著頭,肩膀劇烈地抖動,沒有聲音,哭得沒有聲音。
仁野蹲下來,和他平視。「茂才哥,你跟我回去,把這件事跟德旺叔說清楚。該交代的交代,該退的錢退。西二的礦,你還是股東,該你的分紅一分不會少。」
馬茂才蹲在那裡,很久很久,久到仁野以為他不會站起來了。然後他慢慢站起來,把臉上的淚水和煤灰抹了一把,看著仁野。
「周志林還給了我一封信,讓我交給一個人。」
仁野的心跳了一下。「給誰?」
「許紅兵。」馬茂才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一個信封,沒有封口,遞給仁野,「我還沒給。我想了一晚上,覺得不對勁,就沒給。」
仁野接過信封,抽出來,裡面是一張紙,上面只寫了一句話——「西二的事,按計劃辦。轉告老許,該收的收,該撤的撤,不要留尾巴。」
沒有抬頭,沒有落款。但仁野知道是誰寫的。他把信裝回信封里,揣進內衣口袋。
「茂才哥,走吧,上去。」
兩個人沿著巷道往外走,誰都沒有說話。走到巷道口的時候,馬茂才忽然停下來,沒有回頭。「仁野,我對不起你。」他的聲音很小,小到如果不是巷道里這麼安靜,根本聽不見。
仁野在他身後站了一會兒,伸手拍了拍他的肩膀。「上去再說。」
兩人從巷道里鑽出來的時候,井底的積水又漲了一些,沒過了小腿肚。冰涼的水灌進膠鞋裡,仁野打了個寒顫,馬茂才走在前面,低著頭,一言不發。到了豎井底下,仁野仰頭看了看井口,圓圓的,亮亮的,像一枚倒扣在天上的月亮。繩索垂下來,在礦燈的光柱里晃晃悠悠的。
「你先上。」仁野說。
馬茂才沒有推辭,攥住繩索,腳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上爬。他爬得很慢,不像平時那樣利索,像是在水裡往上浮,每一下都用盡了力氣。仁野在底下等著,等他爬到井口被馬鐵軍拽上去,才攥住繩索,跟著往上爬。
出井的時候,陽光刺得他睜不開眼。馬鐵軍站在井口旁邊,一隻手攥著繩索,另一隻手伸過來,一把拽住他的胳膊,把他提了上來。仁野趴在井口邊上,大口大口地喘氣,肺里像著了火,喉嚨里全是粉塵味。
馬茂才蹲在井口旁邊,低著頭,不說話。他的手在抖,不是冷,是怕。
馬鐵軍看了看馬茂才,又看了看仁野,想說什麼,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把安全帽摘下來,在手裡攥著,站在一邊。
仁野從地上站起來,拍了拍褲子上的灰,把那封信從內衣口袋裡掏出來,遞給馬鐵軍。「鐵軍哥,你看看這個。」
馬鐵軍接過去,他不識字,但信封上那幾個字他認識——「許紅兵親啟」。他的臉色變了,把那封信翻過來看了一眼,封口是開的,裡面的信紙露出來一截。
「這是茂才的?」
仁野點了點頭。「周志林讓他轉交給許紅兵的。」
馬鐵軍的手攥緊了那封信,指節發白,青筋暴起。他轉過身看著馬茂才,眼神裡頭有一種仁野從來沒在他臉上見過的東西——不是憤怒,不是失望,是一種被親近的人捅了一刀的疼。
「茂才,你瘋了?」
馬茂才蹲在那裡,沒有抬頭,聲音悶悶的。「我沒送。信在我手裡好幾天了,我沒送。」
馬鐵軍蹲下來,和他平視,把那封信塞回他手裡。「這封信,你親自交給德旺叔。該怎麼處理,讓德旺叔定。」
馬茂才攥著那封信,手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的魂像是被抽走了,只剩下一副空殼子蹲在那裡。
仁野站在井口旁邊,把那根叼了半天的煙點上。煙霧在陽光下散開,像一朵小小的雲。他看了馬茂才一眼,又看了一眼礦區方向,把煙抽完了,掐滅在鞋底上。
「走,去德旺叔家。」
三個人沿著土路往石溝村走。馬鐵軍走在最前面,步子很大,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賭氣。馬茂才走在中間,低著頭,腳步很重,每一步都像是在泥潭裡拔腿。仁野走在最後面,不緊不慢,把那根煙叼在嘴角。
到馬德旺家門口的時候,院門關著。馬鐵軍沒敲門,直接推開走了進去。馬德旺正坐在堂屋裡喝茶,面前放著一壺茶,一個杯子,茶已經泡了好幾遍了,顏色很淡。看見三個人進來,尤其是看見馬茂才那副失魂落魄的樣子,他的臉沉了下來。
「怎麼了?」
馬鐵軍把門關上,站在門口,沒有往裡走。仁野走到八仙桌旁邊,在馬德旺對面坐下來。
「德旺叔,茂才有話跟您說。」
馬德旺看了馬茂才一眼,目光很沉,像是壓著一座山。馬茂才站在那裡,低著頭,手在褲腿兩側攥著,指節發白,嘴唇哆嗦了半天,才蹦出幾個字。
「德旺叔,我……我對不起您。」
馬德旺沒有說話,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桌面上輕輕敲著。
馬茂才從兜里掏出那封信,放在桌上,又掏出幾張鈔票,十塊的、五塊的、兩塊的,疊得整整齊齊,也放在桌上。他的手在抖,鈔票在他手裡嘩嘩響。
「周志林給我的。五百塊。讓我幫他盯著仁野,偷地質資料,還讓我把這封信交給許紅兵。」
馬德旺看著桌上的信封和鈔票,看了很久。他沒有拿那封信,也沒有拿那些錢,只是看著,像是在看一樣他這輩子都不願意再看見的東西。
「你拿了?」
「拿了。」馬茂才的聲音小得幾乎聽不見。
「你送了?」
「沒送。」馬茂才的聲音大了一些,像是在證明什麼,「信在我手裡好幾天了,我想來想去,覺得不對勁,就沒送。」
馬德旺把目光從桌上收回來,看著馬茂才。那雙渾濁的老眼裡頭,有失望,有痛心,但更多的是一個長輩對晚輩做錯了事之後的審視。他沒有罵馬茂才,沒有拍桌子,沒有把他趕出去。他只是坐在那裡,看著他,看了很久。
「茂才,你爹知道嗎?」
馬茂才搖了搖頭。
馬德旺站起來,走到門口,看著外面的院子。院裡的槐樹開始長新葉了,嫩綠嫩綠的,在陽光下泛著光。幾隻麻雀在樹枝上跳來跳去,嘰嘰喳喳的。
「你爹身體不好,這事先別告訴他。」他轉過身,看著仁野,「仁野,你說,該怎麼辦?」
仁野站起來,走到八仙桌旁邊,把那封信拿起來,揣進兜里。「這封信,我交給王礦長。周志林的事,礦上已經在查了。茂才哥的事,算主動交代,可以從輕。但錢得退,職務得免,在礦上沒正式處理之前,茂才哥暫時不能參與礦上的管理。」
馬茂才的臉白得像紙,但他沒有反駁,低著頭站在那裡,像一棵被風吹彎了的樹。
馬德旺點了點頭,看著馬茂才。
「茂才,你聽見了?」
「聽見了。」馬茂才的聲音像是從喉嚨深處擠出來的。
「回去跟你爹說,你這段時間身體不好,在家養病,別往外跑。」
馬茂才點了點頭,轉過身,一步一步地走出了院子。他的背駝著,腳步很重,像是背著一座看不見的山。馬鐵軍跟了出去,走到門口又停下來,回過頭看著仁野。
「仁兄弟,茂才他……」
「我知道。」仁野打斷了他,「他不是壞人,是做錯了事。給他個機會。」
馬鐵軍點了點頭,轉身走了。
院子裡只剩下仁野和馬德旺。馬德旺站在槐樹下,陽光透過樹葉的縫隙照在他臉上,斑斑駁駁的,像是給他戴了一張面具。他把菸袋鍋子從嘴裡取下來,在鞋底上磕了磕,裝上新菸絲,點上,吸了一口。
「茂才這孩子,從小沒了娘,他爹又老實,沒人管他。他聰明,村里人都誇他,可聰明人容易走歪路。」他吐出一口煙,煙霧在樹葉間散開,像一團化不開的愁,「仁野,你說給他個機會,我替他謝謝你。」
仁野搖了搖頭。「德旺叔,您別謝我。茂才哥的事,說到底是我沒看住他。我要是早發現,早跟他談,他可能就不會走到這一步。」
馬德旺擺了擺手,沒有再說。他叼著菸袋鍋子,在院子裡慢慢走著,走到牆根底下,蹲下來,看著地上那窩螞蟻。螞蟻排著隊,一隻一隻地往洞裡搬東西,忙忙碌碌的,一刻不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