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有等馬鐵軍回答,轉身就走。出了石溝村,在路邊攔了一輛過路的拖拉機,跳上去,突突突地往縣城方向開。到了縣城,他直奔城南老茶館。
茶館在一條老街上,門面不大,木頭的門板卸了一半,裡面擺著幾張八仙桌,幾條長凳。早上人不多,只有幾個老人在喝茶聊天。仁野走進去,在靠窗的位置坐下來,要了一壺茶,慢慢地喝著。
他沒有等太久。大約過了半個鐘頭,一個人從門口走了進來,灰藍色的工裝,黑框眼鏡,四十來歲,說話輕聲細語。周志林。他在靠里的位置坐下來,要了一杯茶,從包里拿出一份文件,低頭看著。
仁野端起茶杯,擋住自己的臉,目光從杯沿上方看過去。周志林看得很認真,手裡的文件翻了好幾頁,偶爾用筆在上面寫幾個字。又過了十幾分鐘,另一個人進來了。
馬茂才。他穿著一件半新的中山裝,頭髮梳得整整齊齊,跟平時在井口乾活的樣子判若兩人。他走到周志林面前,在對面坐下來,從兜里掏出一個信封,遞給周志林。周志林接過去,沒有打開,直接放進了自己的公文包里。
仁野的手指收緊了。那個信封,和上次馬德福描述的一模一樣。周志林收了信封,從包里拿出另一份文件,遞給馬茂才。馬茂才接過去,翻開看了看,臉上的表情變了一下,很快又恢復了。
仁野把茶杯放下,站起來,走到門口,沒有出去。他站在門邊的陰影里,等著。大約過了十分鐘,馬茂才從裡面走出來,低著頭,腳步很快,差點撞到門框。仁野沒有攔他,看著他走遠了,然後轉身回了茶館。
周志林還坐在那裡,面前的茶杯已經涼了。他正在把那份文件收進包里,抬起頭,看見仁野站在面前,愣了一下。
「你是?」
「仁野。紅星礦西二採區小煤礦的。」
周志林的手停了一下,很快恢復了自然。他把包拉上,放在旁邊,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涼茶讓他皺了下眉。
「找我有事?」
「周處長,我想問您一件事。」仁野在他對面坐下來,聲音不大,「馬茂才剛才給您那個信封,裡面裝的是什麼?」
周志林的臉上沒有表情,但他的手指在茶杯上輕輕敲了一下。
「我不認識什麼馬茂才。你認錯人了。」
仁野看著他,從內衣口袋裡掏出那份採礦許可證申請資料,放在桌上。周志林看了一眼,臉色終於變了。
「周處長,西二採區的地質資料,是我做的。那份資料里每一個數字,都是我自己下井測出來的。您要是想要,跟我說一聲就行,不用這麼麻煩。」
周志林盯著他看了好幾秒,然後笑了,那個笑容很淡,像是練了很多遍的。「仁野是吧?你誤會了。我跟馬茂才見面,不是你想的那樣。」
「那是什麼樣的?」
周志林沒有回答,站起來,拎起公文包,往門口走。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年輕人,做事不要太衝動。有些事,不是你該管的。」他推開門,走了出去。
仁野坐在茶館裡,看著周志林的背影消失在老街的拐角處,他沒有追出去,端起那杯涼透了的茶,一口一口地喝完,把茶杯放在桌上,站起來,在茶壺底下壓了一塊錢,走出茶館。外面陽光很刺眼,他眯著眼睛站在台階上,腦子裡把剛才的每一幀都過了一遍。馬茂才遞給周志林的那個信封,周志林沒有打開,直接放進了包里,這說明他們不是第一次交易,彼此心知肚明,不需要當面點驗。周志林遞給馬茂才的那份文件,馬茂才看了之後臉色變了——那是什麼文件?是讓他做什麼事,還是告訴他什麼消息?
仁野從兜里摸出一根煙點上,站在茶館門口吸了幾口。他不打算直接去找馬茂才,打草驚蛇。現在手裡沒有任何實證,只有一個信封、一份文件,信封里裝的什麼不知道,文件上寫的什麼也不知道。他需要證據,白紙黑字、能擺到桌面上、能讓人無話可說的證據。
從縣城回來的路上,仁野把那根煙抽完了,菸頭掐滅在路邊的土堆里。他決定去找一個人——許冬生。許冬生被停職調查了,但他還沒有離開礦區,每天待在家裡不出門,偶爾去礦部大樓配合調查。許冬生恨他,但他更恨周志林。如果不是周志林這些年護著許紅兵,許紅兵不會在礦上為所欲為那麼多年,許冬生也不會被慣成這副德性。
到紅星礦的時候,快中午了,仁野沒有回家,直接去了許冬生家。許冬生住在礦區西邊的一排平房裡,和韓天放家隔了兩條巷子。院門關著,仁野敲了兩下,沒人應,又敲了兩下,裡面傳來腳步聲,門開了。
許冬生站在門口,穿著一件皺巴巴的白襯衫,領口敞著,頭髮沒梳,臉上的鬍子好幾天沒颳了。他看見仁野,愣了一下,眉頭擰起來。「你來幹什麼?」仁野看著他,沒有繞彎子。「跟你談筆買賣。」
許冬生盯著他看了好幾秒,側身讓開。仁野走進去,院子裡很亂,石桌上堆著空酒瓶和菸頭,地上有幾個煙盒踩扁了。許冬生在石桌旁邊坐下來,從兜里摸出一包煙,抽出一根點上,也不讓仁野。
仁野在他對面坐下來。「許冬生,我知道你恨我,我也知道你為什麼恨我。但今天我來,不是跟你翻舊帳的,是跟你談一件事。周志林的事。」許冬生的手停了,煙夾在指間,煙霧裊裊升起。他抬起頭看著仁野,那雙眼睛裡頭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東西。
「周志林跟我沒關係。」
仁野從內衣口袋裡掏出韓天放給的那幾張紙,攤在桌上。許冬生低頭看了一眼,臉色變了。紙上寫著周志林和許紅兵的關係,哪年哪月、什麼地點、見了誰、談了什麼事,有些寫得含糊,有些寫得很細。
「這些東西從哪裡弄來的?」許冬生的聲音有些發緊,但他在撐著。
「你不用管我從哪裡弄來的。你只要知道,周志林這些年護著你爸,你爸在礦上為所欲為,剋扣工資、吃拿卡要、安排親信、打壓異己,哪一件事不是周志林在後面撐腰?你許冬生在運輸隊剋扣煤炭、私賣外運,你以為礦上不知道?不是不知道,是周志林壓下來了。」
仁野把那幾張紙收起來,揣回兜里,看著許冬生。「現在周志林要保自己,你覺得他還會保你爸嗎?他連馬茂才這種人都能用,你爸在他眼裡算什麼?用完了,該扔就扔。」
許冬生的臉白了。他把那根煙抽完,掐滅在石桌上,菸頭在木頭桌面上燙出一個焦黑的印子。「你想要什麼?」
「我要周志林收買馬茂才的證據。馬茂才手裡的信封、周志林給馬茂才的文件,我要這些東西的來龍去脈。」
許冬生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步,又蹲下了,雙手抱著膝蓋,頭低著,像一隻被人踢了一腳的狗。
「我能得到什麼?」
仁野看著他的背影。「你爸的事,我可以不追究。你的事,我也可以不追究。但你得從運輸隊滾出去,離開紅星礦,以後再也不要回來。」
許冬生蹲在那裡,很久沒有說話,久到仁野以為他睡著了。然後他站起來,轉過身,看著仁野。眼睛裡全是血絲,但仁野在他眼底看到了一樣東西——認命。
「周志林給馬茂才的那份文件,是關於西二採區採礦權轉讓的。周志林想繞過你,直接跟石溝村簽協議,把採礦權從石溝村手裡拿過來,再轉給另一個人。」
仁野的心猛地一沉。「轉給誰?」「我不知道。文件上沒有寫名字,只寫了『乙方』。但能讓周志林這麼上心的人,不是一般人。」
仁野站起來,走到院門口,又停下來,沒有回頭。「你剛才說的這些,願不願意跟礦長說?」
許冬生沉默了很長時間,長到仁野以為他不會回答了。「我說了,我能有什麼保障?」
「你說了,你爸的事,礦上可以從輕處理。你不說,等周志林的事發了,你爸就是他第一個推出來頂罪的。你選。」
許冬生閉上眼睛,靠在院門的門框上。陽光照在他臉上,把他的臉照得慘白,沒有一點血色。
「我選。」他說。
從許冬生家出來,仁野沒有耽擱,直接去了礦部大樓。王建國在辦公室,面前攤著幾分文件,手裡握著鋼筆正在簽字。看見仁野進來,他把鋼筆放下,靠在椅背上。
「拿到證據了?」仁野沒有坐下,站在辦公桌前,把許冬生說的那些話一字不漏地複述了一遍。周志林要繞過他把西二的採礦權從石溝村手裡拿過來,轉給另外一個人。王建國聽著,臉上的表情沒什麼變化,但仁野注意到他放在桌上的手指收緊了。
「許冬生願意作證嗎?」王建國問。仁野點了點頭。「他願意。但他有條件。他爸的事,礦上從輕處理。他自己的事,他不求饒,但他希望不要牽連他媽。」
王建國沉默了一會兒,站起來走到窗邊,看著窗外灰濛濛的礦區。遠處的井架在陽光下泛著鐵鏽的紅,運煤的火車從礦區東邊駛過,汽笛聲遠遠地傳過來,沉悶而悠長。
「許紅兵的事,不是礦上說了算的。他涉嫌違紀違法,要報礦務局紀檢組。許冬生作證,可以從輕,但不可能不處理。你告訴他,願意作證,就來找我,我安排他跟紀檢組的人談。」
仁野點了點頭,轉身要走。
「仁野。」王建國叫住他。仁野回過頭,王建國站在窗邊,陽光從窗戶照進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西二那片地,你好好干。別讓人把礦從你手裡搶走了。」
仁野看著王建國,從兜里摸出一根煙,叼在嘴角,沒有點。「王礦長,您放心,誰也搶不走。」
從礦部大樓出來,仁野去了西二井口。絞車在轉,鋼絲繩吱吱嘎嘎地響,一車煤正從井下升上來。馬鐵軍站在井口旁邊,滿臉煤灰,汗水衝出一道道白印子。看見仁野過來,他把安全帽摘下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
「茂才回來了。」馬鐵軍壓低聲音,「中午回來的,回來以後沒回家,直接去了井口,下井了。到現在沒上來。」
仁野心裡咯噔一下,快步走到井口旁邊,往下看。黑洞洞的井筒深不見底,礦燈的光柱照下去,只能看見井壁上濕漉漉的石頭和木樁。他把礦燈綁在額頭上,攥住繩索就要往下滑。
「仁兄弟,你幹什麼?」馬鐵軍一把拉住他。
「下井。」
「現在?你連安全帽都沒戴。」
仁野沒有理他,把安全帽從馬鐵軍頭上摘下來扣在自己頭上,攥住繩索腳蹬著井壁一截一截往下滑。繩索晃悠悠的,井壁上的碎石和泥土被他蹬得簌簌往下掉,落在井底的水裡發出噗通噗通的聲響。越往下越冷,那股從地底滲出來的陰冷裹住了他,像一隻手從暗處伸出來慢慢攥緊了骨頭。
腳踩到井底的時候,積水沒過了他的腳踝,冰涼的水灌進膠鞋裡他打了個寒顫。巷道口就在面前,黑洞洞的,礦燈的光柱照進去,只能看見前面幾米遠的地方。他從腰間抽出一根鋼釺握在手裡,彎腰鑽進了巷道。
巷道比上次來的時候更長了,推進了將近十米。兩壁的木樁是新架的,樹皮還沒幹透,散發著一股生澀的草木氣息。腳下的碎石被踩得嘎吱作響,在封閉的空間裡被放大了好幾倍,像有什麼東西跟在身後。
他走了大約兩百米,聽見前面有聲音。不是風聲,不是滴水聲,是鎬頭砸在煤壁上的聲音——咚,咚,咚——一下一下的,很慢,很有力,像是在跟什麼東西較勁。
仁野把礦燈舉高,光柱照到一個人影。馬茂才站在掌子面上,手裡攥著一把鎬頭,正一下一下地砸著煤壁。他的動作很機械,一起一落,一起一落,砸下來的煤塊滾了一地,他也不撿。他的礦燈放在腳邊,光柱照著煤壁,也照著他自己的影子,那個影子在煤壁上晃來晃去,像一個找不到路的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