開拍第二場：鬼子進戲園子。
這一場終於輪到老李當主角了。
之前在街上扛著攝像機追著王子安跑了一個下午的幾個攝影師和燈光，此刻被推進了化妝間，再出來的時候已經換了一身行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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土黃色軍裝，皮帶扎腰，黑色皮靴踩在石板地上嗒嗒地響，帽子往下一壓，遮住半張臉，只露出一個冷硬的下巴。
老李本來就黑黑瘦瘦的，那套軍裝往他身上一套，不需要多演，光是走路的樣子就已經有了壓迫感。
老楊也重新換上了那身翻譯官的行頭，胖胖的身材把西裝撐得鼓鼓囊囊，小圓眼鏡往臉上一推，跟在老李身後點頭哈腰的樣子，活脫脫一個狗腿子。
王子安安排好機位之後，自己退到監視器後面坐了下來。
這場戲沒有複雜的鏡頭調度，不需要運動長鏡頭，也不需要多機位反覆切。
就是直拍老李帶著一隊鬼子兵從街道上列隊走過來，鏡頭跟著他們的步伐緩慢上移，從腳底拍到帽檐，然後切一個全景俯瞰整座被占領的戲園子，最後再切回戲園子內部。
下一秒，木門被老李踹開。
王子安安排好後，老李只在一旁看著，不時補充幾點沒注意到的地方，幕後的人積極配合。
大家都看得出來，王子安是想要自己學習上手。
拍攝再次開始。
王子安坐到監視器後面，這場沒有周野她們的戲份，一個個站在王子安後面看著熱鬧。
等到老李冷著一張臉走進鏡頭的時候，他的面部表情在監視器上被放大得清清楚楚。
嘴角往下壓著，目光像刀一樣從戲園子的雕花木門上刮過去，眉頭微微皺著，不是憤怒，而是一種冷血的審視，好像面前這棟建築不過是他即將踩碎的另一塊磚。
「你別說，李哥這麼多年拍東西，演戲還挺到位的。」周野抱著胳膊，歪著頭看著屏幕。
「是啊~！」田汐微也跟著點頭，「他這張黑臉再這麼一板，真的挺像個壞人的。老楊也演的好，像個漢奸！」
劉浩存沒有說話，但她那雙小鹿眼正一眨不眨地盯著監視器。
拍攝有條不紊地進行著。
····
第三場的戲份，老李踹開戲園子大門，翻譯官老楊點頭哈腰地跟在旁邊，通知戲班子明天要來看戲，如果表演的不錯，過兩天會有大隊長過來觀看，讓他們好好準備。
這一整段幾乎沒有出任何問題，老李的表演收放自如，老楊的翻譯官也演得入木三分，兩個人一唱一和，把那種侵略者的傲慢和走狗的諂媚全部演活了。
王子安坐在監視器後面，一條就過，連保一條都省了。
第四場戲就有些複雜了，是群像戲。
戲班子的園主已經卷錢跑路了，只剩下這一群年輕演員留在園子裡，以幾個角兒為主心骨。
外面鬼子大隊已經駐防，所有人都在害怕，有人想逃，有人想留，兩派爭執不下。
這場戲的主力是王子安、劉浩存和周野、田汐微。
田汐微、周野演的是主張逃跑的一派，王子安演的是堅持留下來的那個，劉浩存演的則是最終站出來一錘定音的角兒。
拍攝開始。
周野說著她的台詞，「再不跑就來不及了，明天大隊長一來，這戲園子就是修羅場」
語氣急切而焦灼，那雙杏眼裡的光又亮又硬，演的很棒。
王子安站在她對面，據理力爭，說鬼子已經進了城，一個大隊駐防在隔壁，這個時候根本走不出去，貿然逃跑只會把所有人都害死。
他說台詞的時候，一切都很順利，直到他抬眼的那一瞬間。
他的視線掃過監視器後面的老李，掃過正抱著胳膊站在老李身後、面無表情地看著他的王春仔。
好在，他心大，視線快速移開。
但是有那麼一瞬間，王子安的眼睛下意識看向了鏡頭。
「咔~！」老李果斷喊卡。
「看鏡頭了，這條不能用，收拾一下重新再來~！」
王子安愣了一下，然後立刻抬起手，朝周圍的幕後人員連聲道歉：「不好意思、不好意思，我的鍋。」
「先暫定下，大家休息會，一會兒再來~！」
王子安喊完這句話，從場景里走出來，快步朝王春仔走過去。
「王老師，您怎麼來了？」
「明知故問，你上午才讓我選完人；我不得來看看，我選的人演得怎麼樣？」
王春仔看了他一眼，然後把目光轉向周野，「剛才那段，眼神里有戲。就是不放鬆，渾身有些緊張。從肩膀到手臂都是繃著的。」
周野不好意思地笑了一下。「這是我人生第一部正式劇，有點緊張。」
「誰都有第一次，好好表演~！」
接著她看向劉皓純和田汐微：「你們表現得也很好。沒有台詞的時候知道跟著情緒走，不是單薄的背景板；這點比很多科班生都強。」
劉皓純輕輕點了點頭，嘴角抿著一絲感激的笑意。
田汐微倒是笑得跟朵花一樣，酒窩深深地嵌在臉頰上，聲音又甜又脆：「謝謝老師！」
「王老師，我呢？」王子安指了指自己。
「你都出錯了，還問。」王春仔橫了他一眼。
周圍所有人都笑了起來，連老李都站在旁邊笑出了聲。
剛才因為NG而緊繃的氣氛在這一笑里散掉了大半。
很快第二遍開拍。
所有人都回到了各自的位置上，場記板在鏡頭前面啪地一聲合上。
這一遍沒有任何人看鏡頭，大家的注意力都高度集中在對手戲上。
周野把那句「再不跑就來不及了」又重複了一遍，語氣比第一遍更自然，肩膀上的緊繃感也消了大半。
然後輪到田汐微接台詞，她張了張嘴，說出來的第一個字打了個結。
直接被咔掉。
小田自己也意識到了，台詞還沒說完就停下了，用手拍了一下自己的腦門，然後雙手合十朝四周連連鞠躬：「對不起、對不起、對不起，我太緊張了，舌頭打結了。」
第三遍從頭開始。
周野的台詞說得很順，田汐微的台詞也說得很順，情緒都對，節奏也對。
然後輪到周野走位。
她應該在說完台詞之後往左前方走兩步，背對鏡頭，把畫面的焦點讓給即將開口的劉浩存。但她走的時候步子邁大了一點，整個人直接跨出了畫框。
第四遍，所有人的走位和台詞終於全都對了。
鏡頭推到劉浩存面前，她的台詞是：「跑不了，那就唱。明天他們想看戲，我們就唱給他看。」
劉浩存把這句話在心裡默念了好幾個下午，但當她抬起頭看到鏡頭正對著自己的時候，她的嘴角動了一下，然後那個表情僵住了。
她的小鹿眼裡浮起了一層極薄的驚慌，然後嘴唇抿住了，表情管理全線崩潰。
最後，這一段戲整整拍了十遍才通過。
等到老李終於喊『過了』的時候，所有人都如釋重負。