荀彧微微一怔，苦笑道：「眼下許都一點就著，以後的事情，只有等局勢安穩下來，再慢慢想辦法罷！」
楊彪看著眼前的清麗女子，仿佛看見了當年的自己。
一心想著朝局，辛辛苦苦，維持局面。
而自己操勞了半輩子，卻還是只能眼睜睜地看著漢室日漸傾頹。
「文若，危機固然令人擔憂，但危險中也蘊藏著機會。」她拍了拍荀彧的肩膀：「有時候急著解決危險，也會錯失改變局勢的機會。」
荀彧有點困惑。
她心憂局勢，只覺得火急火燎，雖然清楚楊彪所說的道理不假，但卻想不清楚與當下的局面有什麼關係。
「強敵在外，」她的聲音低下去，「總不能真的讓兩邊刀兵相見。」
楊彪看著她，目光里多了一絲憐惜。
「解決眼前的僵局不難。」楊彪的語氣放緩了些，「殿下和司空都是絕頂聰明的人，你看她們對峙了一天一夜，可曾真的動手？」
「殿下找個理由放了滿寵也好，曹司空派人去宮裡請罪也罷，都不是什麼了不起的事情，總有個法子先把今日這關過了。」
「然而此事過後，雙方要如何相處，如何面對彼此，才是真正讓他們猶豫不決的原因。」
書房裡安靜了許久。
荀彧低著頭，陽光從她側面落下去，在她臉上投下一道清淺的影：「楊公的意思是，要給他們時間去考慮？」
楊彪點點頭，又嘆了口氣：「此事就這樣吧。」
「文若啊，有句話本不該我說，但今日你既然來了，我便多一句嘴。」
荀彧抬起眼：「請楊公賜教。」
「你別只顧著朝堂之事，也要想想自己。」
荀彧微微一怔：「我自己？」
「你難道沒覺得，自己如今站的位置，和當年的陳宮很相似嗎？」
荀彧的瞳孔微微縮了一下。
耳邊楊彪的聲音，似乎變得有些遙遠：
「陳宮迎曹操入兗州時，也覺得能與曹操合作無間，實現心中的抱負。然而等曹操收兗豫、平青徐，勢力越來越大時，陳宮才發現，自己與曹操追求的目標已然不再相同。」
「白門樓下的慷慨赴死，或許從最開始，就是她必然的歸宿。」
「文若啊，若是有一天，曹操勝袁紹、平劉表，擁有了遠超現在的實力。她的追求還會和今天一樣嗎？」
「你們，會一直是同路人嗎？」
……
走出楊府時，荀彧的臉上帶著少有的迷茫。
她才華橫溢，家世顯赫，少年時就被名士何顒譽為「王佐之才」。
身為士族名門，出仕不久，就被士族領袖的袁紹奉為上賓。
而她心懷匡正社稷之心，看穿了袁紹的野心和無能，選擇了曹操。
從此，被曹操稱為「吾之子房」，兩人君臣相得，文治武功，才有了朝廷當今的氣象。
所以，儘管她以「淑女」著稱，性情溫潤如玉，在骨子裡卻藏著十分的自信與驕傲。
「迷茫」這種情緒，幾乎從來沒有在她的生命中出現過。
可是剛才的一席長談，卻讓她第一次體會到這種陌生的情緒。
她剛才反駁了楊彪。
如今天下板蕩，重振朝綱，平定亂世，正需要曹公這樣的英雌。
曹公雖有專權的舉動，卻也是為應對外敵，迫不得已。
曹公和自己一樣，心懷匡扶社稷的志向。
但楊彪只是笑著搖了搖頭：「我已是不問政事的老朽罷了，隨口說說，文若無須在意。」
「只是將來若有一天，你能再想起今日這番話，就證明你面前已經不止有唯一一條路了。希望到那一天，你珍惜自己選擇的機會。」
……
荀彧被侍從扶著上了馬車，覺得自己的脊背有些僵硬。
心中竟然比來時更沉重了幾分。
秋日的風迎面撲來，槐樹頂端的葉子被吹得嘩啦啦翻卷，有兩片黃葉打著旋飄進了馬車裡，停在了她的腳下。
「家主，去司空府嗎？」
荀彧正要開口，卻下意識地頓了一下：「去尚書台。」
正在這時，只見長街那頭一騎飛馬疾馳而過。
她心中一動，吩咐僕人前去打聽。
不一會兒，僕人一臉歡喜地跑了回來：
「主人，方才宮門開了，公主殿下獨自一人出司馬門，往司空府去了！」
荀彧閉上眼，心中那根繃了許久的弦猛地一松，胸口竟有一瞬間的酸脹。
她回頭看了眼楊府，眼神閃過一絲佩服。
楊彪是對的，無論是曹操還是劉洵，都是絕頂聰明的人傑。
他們有足夠的智慧，也有足夠的肚量去處理看似無法解決的困境。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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從許昌宮到司空府的一路上，劉洵白衣黑騎，緩緩獨行。
一路上，不知有多少雙眼睛透過門縫、窗欞、或是站在路邊看著他走過。
廷尉寺門前的火堆餘燼還未掃淨，北軍與禁軍的對峙仍在繼續，而此刻，少年就這樣一個人出來了。
幾名躲在屋檐下的官員遠遠看見那襲白衣，不約而同地長出了一口氣。
「殿下這是要去司空府？」
「除了司空府，還能去哪？」
短暫的沉默後，幾個人對視一眼，眼中都流露出複雜的神色。有釋然，有敬佩，也有一絲憐惜。
「殿下……真是不容易。」年長些的那位官員輕輕搖頭，「終究還是先低頭了。」
「為了朝廷，為了天子，咽下這口氣吧。」
另一個人握緊了拳頭：「希望曹操不要太過分了，能顧及殿下的體面。」
消息像長了翅膀一樣在許都傳開。從宮門到街巷，從市井到府邸。
幾乎所有人都長長地鬆了一口氣。
那個少年，用退讓保全了朝廷的顏面，維護了這座城的和平。
「殿下是個好人。」酒肆里，一個壯婦重重地放下陶碗，對同桌的人感慨道，「就是好人在這世道，太吃虧了。」
沒有人反駁。
……
收到消息的司空府，中門大開。
府中的屬官、掾吏們按照品級在府門兩側列隊，一個個衣冠整肅，屏息凝神。
曹操換了一身玄色深衣，站在中央，微微眯起鳳眼，望向長街盡頭。
嘴角掛著一絲久違的溫和笑意。