終於,絕影出現在長街盡頭。白衣少年策馬翩然而來,仿佛只是到好友家串門。
曹操整了整衣襟,邁步走下台階,立於府門正中。
在她身後,數十名屬官齊刷刷躬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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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臣曹操,恭迎殿下。」曹操鄭重其事地拜手稽首。
她身後的屬官們則整齊跪拜,也跟著齊聲高呼:
「恭迎殿下!」
在今日之前,劉洵不知來過司空府多少次,卻從沒有遇到過這樣的禮遇。
「免禮!」劉洵翻身下馬,快步上前扶住曹操的臂肘:「司空別來無恙。」
曹操順勢直起身,看著眼前少年俊美的臉,確認那個熟悉的微笑,心中只覺得湧起一股暖流。
「殿下風采依舊,臣心甚慰。」
兩人把臂入府,穿過前堂,一直行至正廳落座。屬官們魚貫而入,分列兩側。
劉洵坐在主位,開口道:「我今日來時,一路所見,倒是有些感慨。」
曹操微微傾身:「殿下請講。」
「街頭巷尾,每隔數十步便有士卒巡邏駐守。百姓們閉門不出,往日熱鬧的大街十分蕭條。」劉洵的目光落在曹操臉上。
曹操恍然道:「殿下提醒得是。臣前幾日聽聞城中有流寇作亂,情急之下調兵入城,如今想來,確是反應過激了。」
她轉頭看向一側的曹仁:「子孝,傳令下去,大軍即刻撤出許都,各歸本營。不得擾民!」
曹仁抱拳應諾:「諾!」
劉洵點了點頭:「流寇的消息我也聽說了,這兩日封閉宮城,也是擔心皇姊受驚。如今既已無事,禁軍會恢復常制,各司其職。」
廳中眾人面面相覷。
這就完了?
剛剛還是劍拔弩張的局面,所有人都以為許都必定要經歷一番磨難。
可這兩人見面後只用了三言兩語,就把整件事輕飄飄地揭過去了。
仿佛昨日什麼都沒發生。
曹操與劉洵對視一眼,同時露出了笑容。默契得像事先排練過千百遍。
「殿下辛苦。」
「司空辛苦。」
短短八個字,把所有的驚濤駭浪都吹散在了風裡。
廳中的氣氛鬆弛下來。有人長長地呼出一口氣,有人不自覺地面露喜色。
雙方縱然有矛盾,當下也絕不是開戰的時機。
袁紹大軍壓境,大戰在即,若此時許都內亂,不論誰輸誰贏,都是自毀長城。
雙方都體面地從懸崖邊退了回來,這已是所有人能想到的最好的結局。
郭嘉的臉上卻沒有笑容,反而微微嘆了口氣。
在安靜的大堂內,這聲嘆息非常突兀。一旁的程昱正想低聲詢問,卻聽見主座上的劉洵開口道:
「曹司空,我今日帶了一樣禮物來。只是這禮物不便示人。司空能否找個安靜的所在,容我單獨呈上?」
廳中的氣氛變得有些微妙。
禮物?
他來的時候明明兩手空空,連隨從都沒帶,哪來的禮物?
更重要的是,這位殿下可不是尋常男子。
他是能開三石硬弓、能與呂布廝殺的悍將,前些日子秋獮時一箭雙鵰的畫面,在場半數人都親眼目睹。
若他心懷不忿,藉機與曹操獨處時出手,後果不堪設想。
眾人相視一眼,都從對方眼神中讀出了和自己一樣的擔憂。
然而眼下賓主雙方剛剛緩和局面,而且相談甚歡,又如何能開口阻攔?
好在曹操並沒有給她們留下糾結的事件,莞爾一笑:「殿下送的禮物,必然是極好的。」
她起身抬手:「殿下這邊請。書房清淨,無人打擾。」
劉洵點了點頭,跟著她轉身往側廊走去。
程昱等人紛紛跟了上去,卻見劉洵停下腳步,似笑非笑地掃了她們一眼。
曹操回過頭,微微皺眉:「你們跟著做什麼?沒聽到殿下的話嗎,都去院外?」
眾臣只得止步。
走出後院,程昱上來就拉住了郭嘉的袖子:「奉孝,你怎麼不想想辦法?」
「什麼辦法?」
「主公和殿下同處一室,萬一殿下對主公不利,可怎麼辦?」
「公主殿下怎會做這樣的事情?」郭嘉將自己的袖子從他手裡扯了回來,然後拇指和食指捏住,用力彈了彈:「你是不是患了傻病?莫要傳染於我。」
程昱有些無奈:「不是你說的嗎?殿下再怎麼聰慧,終究還是男子,有時是會沒有理智的。」
郭嘉斜了她一眼:「殿下雖然是男子,但也是天下第一聰明的男子,就算是耍脾氣任性,也只會對自己有好處。」
程昱想了想,發現劉洵若是在司空府中對主公不利,似乎確實沒有任何好處,這才安心下來。
又問道:「那奉孝覺得,殿下說的禮物到底是什麼?」
郭嘉隨意地倚在一棵高大的桂樹上:「仲德,你覺得,主公與殿下的衝突解決了嗎?」
「算是完美解決了。」程昱點點頭,「雙方各退一步,主公退兵出城,殿下重開宮門。」
郭嘉嘆了口氣:
「表面上是解決了,本質上並沒有解決。」
「當下看起來是解決了,從長遠看卻沒有解決。」
「殿下帶來的禮物,大概就是真正解決矛盾的辦法吧。」
晚風從庭院那頭吹過來,帶著桂花的清香和秋日清冽。
……
書房的門在身後合攏,發出一聲沉悶的輕響。
與外間的明堂不同,這間屋子不算大,陳設也簡樸。靠牆一架書櫥,堆滿了帛書竹簡,窗下擺著一張矮榻。
曹操走到案几旁,伸手撥了撥燈花,燭火在她白皙的側臉上投下好看的側影。
「我看殿下兩手空空,莫不是把禮物藏在了袖中?」
劉洵沒有急著回答,而是緩步走到窗邊,推開半扇窗。
秋夜的涼風從縫隙里鑽進來,帶著庭院中桂花的甜香。
他轉過臉,看著曹操的眼睛,不答反問:「孟德,還記得我們曾一起論及天下英雌嗎?」
少女的臉上閃過一絲懷念:「當然,那日你我與玄德一起青梅煮酒,在萬年別院談天論地,真是暢快之極。」
「此刻說起來,宛若昨天發生的事情。」
說罷,眼中閃過一絲黯然。
那時三人把酒言歡,是何等親近。可如今劉備被調離許都,自己和劉洵之間也有了齟齬。
世事變幻,令人唏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