東南方向的天際,烏雲低垂處,一道灰黑色的雲柱從雲層中探出,上粗下細,如一條巨龍倒懸於天地之間。
劉洵和劉備起身走到欄杆邊。水榭不大,三個人並排站著便有些擁擠。曹操自然而然地往劉洵身邊靠了靠,兩人的肩膀幾乎挨在一起。
劉洵隔著衣料感受到少女身上傳來的溫熱,心中微微一漾。
曹操指著遠處的龍掛:「殿下、玄德可知龍之變化否?」
劉洵突然有些恍惚。
怎麼這話在哪聽過?
卻見劉備拱手道:「備愚鈍,未知其詳,還請明公指教。」
曹操負手而立,赤足踩在欄杆邊的草蓆上,衣袂被風吹得獵獵作響。
劉洵被她在風中飛揚的幾縷青絲拂過臉頰,聞著混合著梅子酒香的少女體香,只覺得耳邊的聲音抑揚頓挫,格外好聽:
「龍能大能小,能升能隱;
大則興雲吐霧,小則隱介藏形;
升則飛騰於宇宙之間,隱則潛伏于波濤之內。」
曹操意氣風發地轉頭看向兩人,眸中似醉非醉:
「龍乘時變化,猶人得志而縱橫四海。龍之為物,可比世之英雌。」
「今日正逢此景。殿下、玄德,何不說說當世英雌有誰?」
咦??
青梅煮酒論英雄!
果然是這個名場面嗎?
他看曹操帶來梅子酒時,就隱隱有些猜想。但畢竟這是在自家別院,又不是曹劉二人,無論地點、人物都對不上,這才還有些遲疑。
但此刻聽見曹操問出「當世英雌」時,就再無半點懷疑了。
接下來的劇情他知道:
按照演義的劇本,劉備會把袁術、袁紹、劉表、孫策、劉璋、張繡、張魯、韓遂這些人挨個說一遍,然後被曹操一一否掉,最後得出「天下英雄,唯使君與操耳」的結論。
哈!好想搬個小板凳,抓一把瓜子,看劉備飆演技。
水榭中安靜了片刻,只有雨聲和遠處隱隱的雷聲。
只見劉備抬起頭,認真思索了片刻後開口道:
「當世英雌,首數曹公。」
雷聲響起,劉洵有些傻眼了。
等一下!
劉備你是不是拿錯台詞了?
而曹操聞言大笑道:「玄德素來敦厚,怎麼也學會在人前說好聽話了。」
劉備搖頭:「明公不必自謙。自董卓之亂以來,天下板蕩,民不聊生。明公首倡義兵,討董扶危;迎奉天子,定都許昌;征袁術、伐呂布、收河內。數年之間,廓清中原,威震天下。」
「若這都不算英雌,天下就再沒有英雌了。」
劉洵看著一臉誠懇的劉備,只覺得記憶有些錯亂。
你不是應該把袁紹、袁術那些人拉出來遛一遍嗎?怎麼上來就把曹操捧到天上了?
可轉念一想,他又覺得劉備說得有道理。
這是三國演義里的經典橋段不錯,可當下的劉備並不是遊戲或小說的角色,而是活生生的少女。
以她的聰慧,怎麼可能當著曹操的面,把一大堆諸侯說成英雌,甚至連韓遂、張繡之流都沒落下,唯獨把曹操晾在一邊?
真這麼說了,在曹操眼裡要麼是虛偽至極,要麼是故意打臉。
純屬找抽嘛!
老實人的奉承話,效果最佳。
曹操果然被捧得眉眼彎彎,舒服極了。
她伸手用力拍了拍劉備的肩膀:「玄德過獎,過獎了。」
話里謙虛,語氣卻帶著掩飾不住的得意,「天下英雌輩出,我怎能說得上第一?若說非要排出第一,也該是玄德和我一起來做還差不多。」
她舉起耳杯,朝劉備示意。劉備連忙舉杯,兩人同時飲盡,相視一笑。
劉洵在旁邊看著,嘴角微微抽搐。
花花轎子自己抬,你倆也真是夠了……
又是三杯下肚,曹操的臉頰因為飲酒而泛著桃花般的粉色。
她看向劉洵,眼波流轉間帶著幾分醉意薰染的迷離。
「殿下又不喝酒,光看我們兩個醉女,心中定是在笑話。」
劉洵笑著搖頭:「哪有。我陪兩位天下第一的英雌喝酒,榮幸得很。」
「殿下別只是看我們出醜。」曹操嬌媚地橫了他一眼:「殿下不能喝酒,總可以說話吧。以殿下來看,什麼樣的人可以稱英雌?」
劉洵低頭想了想。
秋風從水榭外吹來,帶著雨後的清新和一絲涼意。
「我覺得,」他抬起頭,看著兩人,「所謂英雌,不只要有橫掃天下的能力和志向。」
「哦?還有什麼?」
「還要有海納百川之德,濟世救民之仁,方為真英雌。」
此話一出,劉備的眼睛仿佛瞬間一亮。
曹操微微一怔,隨即笑著搖頭道:「殿下究竟是個男兒啊!」
「不過,」她看著眼前的俊美少年,聲音漸漸輕了下來:
「英雌之論,不過酒後戲言。但若說天下英雄,除了殿下,再無他人耳!」
她舉起酒杯,朝劉洵示意:「來,為殿下賀!」
劉備微笑舉杯:「為殿下賀!」
雨漸漸停了。厚厚的雲層中透出金色的陽光,一道淡淡的彩虹從雲層中探出頭來,橫跨天際,若隱若現。
……
萬年別院外,劉洵送走了酩酊大醉的曹操,看著她的馬車緩緩消失在街巷盡頭。這才轉臉看向身後。
「玄德今日找我,是有什麼事嗎?」
劉備點點頭,壓低了聲音:「董承來找過我。」
劉洵的臉上露出凝重之色:「進來說。」
劉備跟著他回到別院,來到書房,待到厚重的木門在身後緩緩合攏,才終於長長舒了口氣,仿佛卸下了千斤重擔。
「殿下,我看到了天子血詔。」
她小心觀察著劉洵的臉色,卻見其神色平靜,絲毫沒有意外和慌亂。
心中不由暗自慶幸,一五一十說了上午董承來訪的事情。
「玄德來找我,很好。」劉洵聽她說完,微微頷首,「皇姊並沒有這個意思。」
劉備微微一怔:「殿下的意思是……」
「詔書是偽造的。皇姊不會讓董承主持這樣的密謀,也不會寫個愚蠢的血詔讓自己陷入毫無退路的境地。」劉洵斷然道:
「董承野心勃勃,是在打著皇姊的名號,妄想自己奪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