劉備心思一轉,拱手道:「殿下,備只是順路經過,來請個安。既然司空有事,備就改日再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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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本想見過劉洵,請教他對於衣帶詔的看法。哪想到曹操也來了。此刻兩人碰面,她哪還敢提半個字?
剛才的那句「做得好大事」,現在還讓她心有餘悸。
曹操拉起她的手,「玄德急什麼?」
她說著看向劉洵,鳳眸中漾開笑意:「我新開封了幾壇梅子酒,本想帶來饞饞殿下的。可巧在門口碰上玄德,這不正好,有人陪我喝了。」
劉備笑得有些勉強。
她不想跟曹操一起。
衣帶詔的事還沒問清楚,她此刻面對曹操,每一句話都要在腦子裡轉三圈,生怕說錯半個字。這種如履薄冰的感覺,實在太煎熬了。
可她能拒絕嗎?
曹操已經開口留人,她若執意要走,反而顯得心虛。
劉洵卻沒想這麼多,已經在前面引路:「兩位貴客到訪,我這院子今日真是蓬蓽生輝。」
水榭建於別院東側的池塘之上,三面環水,一面連廊。清漆欄杆,青瓦飛檐,四面通透。
時值初秋,池中荷葉雖已不復盛夏時的繁茂,卻仍有幾朵遲開的荷花在風中亭亭而立。只是細看之下,花瓣邊緣已染上淡淡的枯黃。
偶有幾片落葉隨風飄落,在水面上,盪起一圈圈閒適的波紋。
別院的女僕們對於筵席早已駕輕就熟,不多時,三人面前就擺上了案幾。
陶豆中裝著蜜餞、乾果、鹿脯,還有幾盤時令鮮果。青銅樽中的梅子酒香隨著蒸汽瀰漫開來。
曹操也不顧正襟危坐的劉備,斜倚在憑几上,眯著眼看劉洵執勺酌酒,聲音有些慵懶:
「殿下當真不喝一點嗎?這酒很好喝的。」
「我聽說世家大族的男子都喜歡這種,特意找來的。」
劉洵笑著搖頭:「當真不能。我喝了酒會斷片,到時候在二位面前失態,可沒臉活了。」
「斷片?」曹操歪著頭,一縷青絲從鬢角滑落,垂在雪白的頸側。
「就是胡言亂語、醉得不省人事,醒來什麼都不記得。」
曹操嘆了口氣,轉向劉備:「只好便宜玄德了。」
劉備連忙起身,雙手接過耳杯:「是備有口福了。」
她淺淺抿了一口,點頭贊道:「酸甜適口,確是好酒。」
曹操得意地笑了,仰頭飲盡,滿足地哈出一口酒氣。
「對了殿下,」她仿佛不經意地問道:「那日秋獮,我不小心睡著了。殿下什麼時候走的?」
劉洵抬起頭,坦然對上曹操的目光:「沒注意。陪孟德坐了一會兒,看你睡熟便走了。」
「看看,說到底喝多失態的人是我。」曹操笑著湊到劉洵身邊,接過長柄銅勺,自己舀酒:
「殿下那晚睡得好嗎?」
「挺好的。」
「那天深夜據說風特別大,刮斷了林間好幾棵巨木。可有吵到殿下?
水榭中的空氣仿佛凝固了一瞬。
劉備手中的耳杯微微一頓,酒液濺出幾滴,落在她的手指上。
一股涼意,沿著她的脊椎往上爬,仿佛一條冰冷的毒蛇。
心跳聲敲打著耳骨,越來越急促!
她在回許都後,詳細聽關羽說了那個計劃——她在山谷附近,提前掏空了幾株巨木,用力便可撞斷,以堵塞道路,攔截曹軍調度。
但那晚自己中斷了行動,什麼都沒有發生。第二日也一切正常。
事後,關羽安排那些死士去了邊地。
劉備原以為這件事已經過去了。
可此刻,曹操忽然提起「巨木被風颳倒」,語氣輕描淡寫。但聽在劉備耳中,卻如同雷鳴。
事發暴露了?
她不敢有任何多餘的動作。垂下眼帘,將耳杯湊到唇邊,借著喝酒的動作,目光偷偷看向曹操。
然而曹操並沒有在看她。
那紅衣少女的目光,正死死盯著劉洵的臉。
鳳眸里的笑意中,含著複雜的探尋意味。
劉洵卻毫無察覺。他正把剝好的松子送進嘴裡,聲音有些含混不清:「我睡太沉了,什麼都沒聽見。」
他想了想,有些疑惑地看向曹操:「說起來,早晨起來我也沒看見有大風颳過的樣子啊。要是刮斷了巨木,那風得多大?總該有些斷枝落葉吧?」
水榭中安靜了片刻。
只有秋風穿過水榭的聲音,和池塘中荷葉相互摩擦的沙沙聲。
劉備咬緊了嘴唇。
鋸斷樹木這樣的細節,殿下應該並不知道。
也正因為不知道,所以表現自然,多半不會被曹操看出破綻。
曹操盯著劉洵沒有說話,過了好一會兒,笑容像春花綻放:「殿下說的有道理。或許是被蟲蛀了,恰好倒了吧。」
她端起酒杯,一飲而盡:「樹老了就是這樣,看著粗壯高大,其實裡頭早空了。」
「一吹就倒,其實並不是風的原因。」
她說著,身體往後靠了靠,重新歪在憑几上,錦袍的下擺散開,露出白皙的小腿。
劉備在心裡長長地鬆了口氣。
將掌心在膝上蹭掉那層薄汗。
她能感覺到心跳正在慢慢平復,血液重新回流到四肢。
「說起來啊,我許久都沒有像那晚睡得那麼好了。」曹操又飲了一口酒,看向劉洵的目光里多了幾分柔軟,「有殿下在身邊,總覺得格外安心。」
接下來的曹操,似乎是心情格外好,頻頻舉杯,喝得十分爽快。
水榭中的氣氛重新變得輕鬆起來。
酒至酣處,秋風漸緊。
卻見池中的荷葉被吹得翻卷,露出背面灰綠色的脈絡。天邊遠遠湧起烏雲,風中多了一股潮濕的水汽。
「要下雨了。」劉洵抬頭看了看天。
話音剛落,雨幕從遠處席捲而來,在水面上拉出一道道白色的水簾,像是給整個池塘掛上了一層半透明的紗帳。
僕從連忙放下竹簾遮擋雨霧,只留朝南的一面賞景。
曹操站起身,走到欄杆邊,赤足踩在草蓆上,憑欄遠眺。
秋風裹著雨絲吹來,打濕了她的衣襟,襜褕貼在她身上,勾勒出纖細的腰肢和飽滿的曲線。她渾然不覺,只專注地看著遠方。
「殿下,玄德,」她指著天邊:「那有龍掛!」