許都向北五百里,鄴城。
寬敞的議事廳內,青銅雁足燈沿兩側牆壁排列整齊,把室內照得亮如白晝。
袁紹高坐主位,一張鵝蛋臉上滿是自矜之色。
此時的她坐擁河北四州,兵精糧足,帳下謀士猛將如雲。
放眼天下,甚至找不到一個足以匹敵的對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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而她的主簿耿苞,剛剛當眾獻上了一道非常及時的奏議。
「明公!」耿苞的聲音在廳中迴蕩,「臣夜觀天象,赤德衰盡,黃家當興。明公乃黃帝之後,應天順人,當承大統!」
此言一出,滿堂寂靜。
「這……」袁紹的聲音帶著幾分恰到好處的遲疑,「眾卿如何看待?」
她的目光掃過廳中眾人,只見沮授第一個站了出來。
「明公!耿苞之言,大謬不然!」
袁紹依舊沒什麼表情:「哦?」
「當今雖有群雌割據,然天子仍在,漢室未亡。」沮授昂首而立,怒視耿苞道:「袁氏四世三公,世受漢恩,耿苞此言陷明公於不忠不義之地,其心叵測!」
耿苞被她氣勢所迫,慌忙解釋道:「漢室氣數將盡,此乃天數,公與(沮授的表字)何須指責於我?」
「再說,昔商紂無道,有周代之;秦政酷烈,有漢代之。此乃自然之理,古今之通義。而今主公名滿四海、德被天下,順天應人,代漢有何不可?」
「豎女安敢狡辯!」田豐大聲呵斥。
隨即看向袁紹:「耿苞妖言惑眾,阿諛取容!明公若聽其言,必遭天下人唾棄,河北人心亦將離散!」
「當年袁術稱帝,眾叛親離。前車之鑑,明公豈能重蹈覆轍?」
袁紹環視左右,問道:「眾卿都這麼看麼?」
回答她的,是一陣沉默。
廳中的氣氛越來越壓抑。
耿苞跪在地上,額頭已經沁出了冷汗。
袁紹看著她的樣子,忽然嘆了口氣。
「耿苞妖言惑眾,心懷不軌。」她的聲音十分平靜,「推出去,斬了。」
「明公!明公饒命!」耿苞驚恐地抬起頭,「臣一片忠心……」
「拖下去。」
甲士應聲而入,將耿苞拖了出去。
袁紹端起案上的酒樽,慢悠悠地抿了一口:
「曹操殺眭固,奪河內,已然公開與我為敵。眾卿以為該如何應對啊?」
廳中的氣氛終於鬆動了一些。
審配第一個開口:
「曹操士馬不過數萬,且中原殘破,四面皆敵,根本不足為懼。」
「我河北四州,兵精糧足,勝過曹操十倍。以明公之神武,跨河朔之強眾,以伐曹操,譬若覆手耳!」
她越說越激動:「此天授之機也,明公當速速決斷!」
然而田豐的聲音冷冷地打斷了她:「正南之言差矣!」
「今我軍雖破公孫,然連年征戰,士卒疲憊,糧草耗損。冀州雖富,亦需休養生息。」
「況曹操兵精將勇,非公孫瓚可比。若倉促南征,勝負難料!」
審配不滿地質問道:「依你所說,就該對曹操強占河內置之不理嗎?」
田豐不回答她,而是面向袁紹拱手道:「豐以為,當分遣精兵,屯田積粟,外結劉表、孫權,內修耕戰之備。待三五年後,實力充盈,再圖許都,方為萬全之策!」
此言一出,廳內不少大臣都紛紛點頭。
河北連年戰亂,雖被袁紹平定,卻尚未休養生息、整合力量。田豐說的正是她們心中所想。
只是一旁的郭圖立刻反駁道:「河北雖然疲敝,但天下何處不是更甚?以明公今日之強,將士思奮,不如早日完成大業,再談修養。」
「況且曹操善用奇兵,這兩年擴張迅速。若放任其繼續發展,恐怕將來難制矣!
「天予不取,反受其咎!還望明公明鑑!」
袁紹的眉頭皺了起來。
郭圖說得不錯。
曹操確實擴張得太快了。
從兗州到豫州,從豫州到徐州,如今又拿下了河內——如果再給她三五年時間,天知道她會發展到什麼地步。
可田豐所言也不無道理。
河北連年征戰,確實需要休養生息。以河北的人口、地盤優勢來看,時間顯然是站在自己這一邊的。
她正在猶豫,沮授站了出來。
「明公,」沮授的聲音沉穩而從容,「臣有一策,可以穩勝曹操。」
袁紹眼睛一亮:「公與請講。」
沮授走到廳中,胸有成竹地開口道:
「先遣使節,務農逸人;進屯黎陽,漸營河南。」
「第一步:宜先遣使獻捷天子,若不得通,乃表曹操隔我王路。如此一來,明公便占據了道義高地,出師有名。」
「第二步:進屯黎陽,漸營河南。黎陽是黃河渡口要地,距許都不過數百里。大軍屯於此地,可隨時渡河南征,對曹操形成持續壓力。」
「第三步:益作舟船,繕修器械。河北多馬,然舟船不足。若能打造一支強大的水軍,將來渡河之戰便多了幾分勝算。」
「第四步:分遣精騎,抄其邊鄙。令彼不得安,我取其逸。如此三年,曹軍必疲,而明公則可坐定天下!」
沮授說完,田豐第一個出言贊成:「公與此策,穩中求進,方為萬全!」
崔琰也點頭道:「臣附議。曹操經不起長期消耗。只要明公穩紮穩打,三年之內,必能定鼎中原!」
袁紹伸出右手,示意眾人安靜。
「眾卿所說都有道理。」她的聲音不疾不徐,「此事重大,容我再思。今日先散了吧。」
眾人對視一眼,紛紛起身行禮,魚貫而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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夜已深。
袁紹獨坐在案幾後,伸手揉了揉眉心,精緻的鵝蛋臉上浮現出一絲疲憊。
田豐、沮授說得有道理。
河北四州剛剛平定,公孫瓚雖滅,但幽、冀之間歷經數年戰亂,民生凋敝,確實需要時間休養。士卒連年征戰,也渴望喘息之機。
若按沮授之策,穩紮穩打,三五年後,以河北之富庶,曹操必疲。
屆時再揮師南下,確有萬全把握。
但郭圖、審配等人的主張也不算錯。
曹操逢迎天子之後,聲望與地盤都在短時間內迅速提升,早已不是當年那個仰仗自己鼻息的曹阿瞞了。
對於這個兒時的手帕交,她從心底感到忌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