接下來的兩天裡,嫩江兩岸天氣突變,一場大風雪不期而至。
西北風卷著粉末狀的雪,形成了白毛風,在開闊平坦的曠野上吼叫肆虐,不僅人的視野受限,能見度驟降,氣溫也跟著驟降。
楊振營地附近的嫩江幹流之上也開始出現浮冰,雖然多數都是從上游漂下來的,但是說不準隨後的哪一天就會江河封凍。
楊振本想在見到薩哈納的第二天,就跟著向西,前往科爾沁右翼前旗的駐地,去見一見布達齊和拜斯噶勒的,但是因為天氣原因,只能暫時作罷。
因為在這樣的天氣里,除了躲在被風雪吹得嘩啦啦作響的帳篷里休整,其他的什麼也不適合做。
好在楊振一向謹慎,在過了嫩江後,首先做的就是勒令各部人馬老老實實紮營盤,防敵襲,所以營盤與過冬的營帳扎的結實牢靠,要不然光是一場白毛風,就能讓他遭受慘重損失。
崇禎十六年十一月十一日凌晨,風雪停歇,到了上午,天氣放晴,一時間草原上陽光燦爛,碧空如洗,與風雪肆虐時相比簡直恍若隔世。
楊振從下榻的營帳中出來,帶著烏娜吉和一些侍從護衛策馬在雪地上跑了一圈,發現草地上的積雪並不深,也就剛剛沒過了馬蹄而已。
遠處的山丘、樹木,近處的道路痕跡,甚至馬蹄下頑強的枯草,並沒有被完全遮掩。
楊振詢問過烏娜吉、薩哈納以及其他的嚮導與從人以後,確認這樣的草原雪情並耽擱行軍,當即決定在中午之前帶著留守隊伍西行,前往洮兒河中游科爾沁右翼前旗的駐地。
時間不等人,而且接下來嫩江流域的氣溫只會一天比一天更低,他要儘快搞定科爾沁右翼各旗各部落,然後繼續帶著隊伍南下。
雖然南下之後,還有一個實力更強的科爾沁左翼各旗和附屬各部落在「等著」他,但是至少在南下數百里以後,那邊氣候會顯得更「溫和」一點。
不過,就在他下令留守的隊伍準備乾糧,預備在中午時分天氣最暖的時候出發西進的時候,駐守在其營地附近嫩江幹流對岸的人馬,突然派人過江報信,說是征東前軍以南褚為首的幾個副將帶著大批人馬,到了沙巴日圖附近。
得知此訊,楊振當即放棄中午前就出發的打算,馬上派人過江傳令,命南褚等人速來其位於嫩江西岸的營地內見面。
過了差不多一個多時辰,到了當日上午將近午時的時候,以南褚為首的征東前軍別部人馬攜風帶雪、風塵僕僕的抵達了嫩江東岸。
又過了沒多久,楊振在自己的營帳之中就見到了他們。
來的人當然不只是南褚一個人,而是一群人,除了隸屬征東前軍序列的南褚、畢里克圖、白爾赫圖、羅碩之外,還有一個並非征東前軍序列而且楊振也不熟悉的人物。
所以當南褚代表眾人向楊振簡明扼要地報告了他們從撫遠城、同江城方向一路南下的行程之後,楊振的目光就轉到那個略顯陌生的面孔上面。
「卑職孟喬榮,幸得都督不棄,七月里都督在設置玄菟北路協守總兵府時,任命卑職為玄菟北路團營副將。這一次船隊從吉林城沿江運送輜重前來嫩江口,卑職受命統兵,帶隊押船。」
「哦,原來是你,我想起來了。」
這人這麼一介紹,楊振立刻有了一點印象,再看他的時候,果然覺得其與孟喬芳有幾分相似之處。
早在半個多月前,他從黑龍江城率軍南下的時候,就預先安排過幾件事情,除了命令南褚等人帶隊往嫩江與松花江交匯處與他會合之外,還曾叫人往吉林總管府傳令,叫他們選派人手,組成船隊,往嫩江口運送糧草輜重。
如今南褚等人到了,而吉林總管府負責運送糧草輜重的船隊也到了。
而吉林總管府派出的統兵押船的副將,正是楊振幾個月前見過一次的孟喬榮,也即楊振委任的玄菟北路協守總兵府總兵官孟喬芳的二弟。
「沈總管與你兄長最近可好?」
「多謝都督掛念。卑職兄長安好,沈總管也安好,只是一直擔心都督北上大軍供應中斷,所以一直奔波於鎮東城與吉林城之間督促糧草彈藥轉運事宜。」
「你從吉林城方向押船而來,松花江上游水情如何,目前可有結冰跡象?」
「飲馬河河口往上的上游還好,暫時未見浮冰,但是自飲馬河河口往北來,尤其是與嫩江口交匯處一段浮冰嚴重,預計七八天內就將無法通航。」
「那是不是意味著,從十一月下旬到明年春天解凍之前,同江城、撫遠城駐軍,無法再從吉林城總管府方面,獲得糧草補給?」
「這個——,目前看,確實如此。」
聽到這裡,楊振沉默了一陣。
從十一月下旬到明天春天,至少有四個月,如果松花江下游航道全線封凍,那麼就意味著在接下來的至少四個月內,同江城、撫遠城無法得到吉林總管府的補給。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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至於更上游的黑龍江城,以及更下游的努爾干城,楊振乾脆就沒問。
因為他知道,詢問的結果是一樣的。
如果靠著松花江航道的同江城,包括在其下游不遠的撫遠城,都得不到新的補給的話,那麼黑龍江城和努爾干城的情況只會更糟糕。
對此,楊振也沒有什麼太好的辦法,只能寄希望於他們在短暫的秋季儲存下來的各類物資可以支撐到明年春天開江的時候了。
「按照現在的天氣,松花江上游,從飲馬河河口到吉林城之間,大概能夠通航到什麼時候?」
「回稟都督,根據卑職了解的情況下,大概能夠通航到十一月底,最晚不會超過十二月初。」
「也就是說,從吉林城到飲馬河河口一帶,大概還有半個月的通航時間?」
「目前看來,確實如此。」
「你帶來的船隊現在哪裡?」
「現在飲馬河河口停泊。」
「飲馬河河口?」
「是這樣的,都督,卑職今年八九月間在飲馬河河口南面,建起了一座水路轉運驛站和據點,有碼頭,有倉城,也有一哨人馬駐紮。」
說起這個,孟喬榮似乎想起了別的,很快就接著說道:
「原本在嫩江口對岸,卑職也派人建了營盤,但是八月里松花江和嫩江水勢大,彼處地勢又低洼,碼頭被水沖毀,營盤也進了水,無法長期駐軍,不得已將其轉移到下游納林河河口。」
楊振聽見孟喬榮這麼說,當即點了點頭,表示自己認可他們的做法。
楊振知道,嫩江下游與松花江交匯的地方,也即嫩江江口一帶,戰略位置重要,是扼守嫩江和松花江兩條水路的重要樞紐之地。
但是他也清楚,那裡地勢較低,河汊密布,沼澤遍地,並不適合築城。
因為每年夏季,不管是嫩江還是松花江一旦水勢上漲,彼處都免不了被淹。
在原本的歷史上,明亡幾十年之後,彼處也曾建有城池,作為清虜松花江和嫩江水路轉運和物資集散的樞紐之地,即歷史上的伯都訥城。
但是彼時的情況,畢竟與現在有所不同,且不說氣候上的變化了,光是周邊形勢也大為不同。
彼時伯都訥城的周邊地區,都是臣服於清虜的科爾沁右翼部落,清虜朝廷自然可以多方抽調人力物力,從從容容尋找適合修建城池的高地,修建永久性的堅固城池。
這一點,對於八九月間的吉林總管府的頭頭腦腦們來說,並不適用。
因為當時,嫩江口過於靠西,已經突進到了南北果兒羅斯部落的核心地盤,即使新修的碼頭和營盤不被江水侵蝕,恐怕也會受到南北果兒羅斯部落的襲擊。
「嫩江口一帶的水運驛站和倉儲城池,將來該修還是要修的,但是城池的位置,可以考慮往離河口遠一點的安全地方移一移。」
雖然吉林總管府的做法,並不能令楊振感到完全滿意,但是對於沈志祥以及孟氏兄弟的主動作為,他還是比較認可的,所以對於他們放棄嫩江口這個戰略位置,並沒有過多苛責,不過話說到這裡,此時應該提出的要求自然是不能少的。
「除了飲馬河河口、納林河河口的兩處水運驛站之外,今後你們要在所有匯入松花江的重大支流的河口地帶,都要設立吉林總管府的驛站,不,設立兵站,修築碼頭,建立倉城,一站一哨,扼守地方。」
楊振是知道納林河的,也認可他們在納林河河口設立驛站的做法。
孟喬榮所說的納林河,就是後世所稱的拉林河,是松花江右岸的重大支流之一,亦稱喇林河,或者納憐河。
明朝中期以前,曾在這裡設置有納林(鄰)河衛。
當然了,現在彼處早已物是人非,曾經的納林河衛也已經不復存在,楊振也沒有要恢復它的意思。
不過為了防止散居在彼處山林之中的虎兒哈人村落或者其他什麼名不見經傳的女真部落搗亂,還是要派兵控制其河口地帶的。
此外,納林河河口往下的松花江左岸重大支流忽喇溫江江口、虎兒哈河河口地帶,都必須設站駐兵,加以控制。
明朝時候命名的忽喇溫江,就是入清後所謂的霍倫河、呼倫河,也就是後世所謂的呼蘭河。
至於虎兒哈河,當然就是牡丹江了,其匯入松花江的河口地方就是後世所謂的依蘭哈喇,即依蘭。
這幾個地方與嫩江口一樣,都是松花江一線的沿江要地,是必須控制在吉林總管府手裡的戰略支點。
「這樣,你也不要在此地多逗留,今天你就回去,把這批糧草移交給祖克勇總兵,然後返回吉林城,爭取在松花江上游也封凍之前,再送一批糧草到飲馬河河口來,最好是從飲馬河轉入亦東河(伊通河),直接運送到農安塔去。」
「卑職遵命!」
孟喬榮還是第一次在楊振的面前直接領受任務,心中頗為激動。
因為楊振本人交辦的任務,與沈志祥和孟喬芳交辦的任務可不一樣,一旦完成好了,那可就直接在楊振本人這裡掛上號了。
當然了,一旦搞砸了,事情沒辦好,或者沒有達到楊振的預期,恐怕從此之後也將進入楊振的黑名單了。
不過這條水運線路他已經跑了不止一次了,包括從飲馬河下游轉入亦東河,前往農安塔的水運路線,他的心裡也有數,對於辦成此事還是信心十足的。
而要辦好此事,最重要的就是一個快字。
所以,領受了楊振的命令之後,他馬上就要告辭離去,然而正當就要開口告辭的時候,卻又聽見楊振問道:
「飲馬河河口的那座兵站倉城,你們可取了名字?」
「回稟都督,彼處只是一處臨時駐兵存糧的木城,尚未取名。」
「彼處在我華夏古史之上,曾是扶餘之地,不論今之木城也好,還是將來改建為石城磚城也罷,就將其命名為扶餘城吧。」
「卑職遵命!」
孟喬榮雖然不了解那個地方的歷史歸屬或者歷史淵源,但是這一點,絲毫也不影響他立刻領受楊振的命令。
而楊振之所以如此命名,除了後世因素之外,也想藉此告訴所有人,這裡並非女真人的祖居之地,早在一千多年以前,這裡就是大漢的附屬之國、藩屬之地,是大漢的地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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