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六年十一月初八的下午,楊振在嫩江西岸的營地里,終於見到了冷僧機、張國淦兩路人馬共同派回的信使薩哈納等人。
這兩路奔著不同目標而去的兵馬,竟然一起往後方派遣信使,使得乍聞這一消息的楊振不由得心中一沉。
好在等他見到了信使薩哈納以後,得知兩路人馬有驚無險,一起遣人回來不是為了求援而是聯合報捷,懸起來的一顆心才落了地。
不過,從薩哈納帶回來的消息之中,楊振也敏銳意識到,科爾沁本部左右翼各旗王公的立場,似乎與扎來忒、都爾伯特、果兒羅斯這樣的科爾沁別部不太一樣,與自己之前的預期,也不太一樣。
至少發生大規模的流血事件,並不是他希望看到的。
「薩哈納,你是說科爾沁右翼後旗的旗主,扎薩克鎮國公喇嘛什希,明確拒絕了杜峨臣、噶令阿和張國淦他們的招撫?」
「是的,都督。按杜峨臣、噶靈阿兩位指揮使,還有張副將他們所說的,確實是這樣的。據說,喇嘛什希不僅僅是拒絕了招撫,他還以使者出言不遜為由,殺了杜峨臣指揮使派去招撫的使者,割掉了扎來忒部落為使者擔任嚮導的協理台吉布杜瑪爾的鼻子和耳朵。若非布杜瑪爾台吉與喇嘛什希是舊相識,可能這次也會性命不保!」
「他們還真是狗膽包天!」
楊振聽說了這些插曲之後,儘管知道事情已經過去了兩天,並且也已得到解決,可是心中依然相當惱火。
這還是第一次,有代表他這一方的使者,在出使敵營時被人如此對待。
不過,他並未因此而失去冷靜,而是在惱火之餘,緊接著就又問道:
「這背後可有什麼原因?科爾沁右翼後旗何以如此抗拒我們的招撫,又何以膽敢如此拒絕我們的善意?」
「這個——,回稟都督。如今喇嘛什希已死,其長子塞靈與其他諸子,在被科爾沁右翼前旗轉交給杜峨臣指揮使後,求降被拒,已被處決。他們拒絕招撫的具體原因,已無法確認。」
薩哈納先是交代了一下科爾沁右翼後旗的下場,爾後話鋒一轉,接著說道:
「不過,根據卑職和家父了解的一些情況,以及卑職和家父從科爾沁右翼前旗王公那裡打聽到的一些情況推斷,科爾沁右翼後旗不肯接受都督的招撫條件,可能有幾個原因。
「其一,這個喇嘛什希家族與清虜宗室聯姻較深,不僅喇嘛什希的妹妹加入到了清虜的宗室,其嫡長子塞靈所娶,也是清虜宗室之女,而且其女兒還是那個所謂的天眷皇帝多爾袞曾經的嫡福晉。
「其二,科爾沁右翼後旗的這個扎薩克鎮國公喇嘛什希不僅已經提前派人向科爾沁右翼前旗請了援軍,而且還已經向北邊喀爾喀部的車臣汗通風報信,早早請了援軍。」
「喀爾喀部的車臣汗?」
聽到薩哈納提到喀爾喀部,楊振有點不淡定了。
其實,早在楊振與杜拉爾博穆博果爾以及索倫人的部落聯盟會盟的時候,他就考慮過怎麼對待漠北喀爾喀諸部的問題。
他也想過,要不要藉助剛與索倫人達成的盟誓,乾脆一併把喀爾喀諸部也收服得了。
但是後來覺得這事難度有點兒大,而且有點得不償失,所以就暫時放棄了。
說它難度有點大,主要是因為生活在漠北草原上的喀爾喀諸部,轄地廣大,而且特別分散。
除了漠北東部地區靠近索倫使馬部落的車臣汗部,還有位於漠北中部地區的土謝圖汗部,以及位於漠北西部廣大地區的扎薩克圖汗部。
雖然三大汗部之間,因為來自一個共同的祖先,同屬於喀爾喀蒙古,所以也形成了一個天然的部落聯盟,但是這個部落聯盟之間各自的獨立性,遠大於他們之間的共同性。
面對這樣一個並不統一,而且遊牧地域非常廣袤的部落聯盟,楊振自己也認為,在短時間內很難將他們逐一征服,至少很難做到畢其功於一役。
一旦出兵喀爾喀,自己水師的優勢無法發揮,重炮和大批輜重運不進去,失敗的風險將無限增大。
至於說它得不償失,主要是因為目前喀爾喀蒙古的三大汗部,跟索倫人的部落聯盟一樣,都頂在抗擊羅剎人入侵的第一線。
這個時候,就算楊振去打喀爾喀一切順利,最後把喀爾喀蒙古各部都收到麾下了,接下來他又能做什麼呢?
一方面,他根本沒辦法大量抽調喀爾喀蒙古各部的騎兵南下,作為他的僕從軍,為他作戰,因為他要留著大量的喀爾喀蒙古騎兵去應對羅剎人的入侵。
另一方面,一旦喀爾喀蒙古各部真的倒向了他,真的歸附了他,那麼他將不得不像對待索倫人那樣,拿出大量的火槍火炮和彈藥補給,作為招撫的代價,或者作為對他們抗擊羅剎人入侵的資助,送給歸附的喀爾喀人。
如此一來,喀爾喀蒙古各部反倒會成為楊振將來的一個負擔,典型的得不償失。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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正是因為考慮到了這些因素,所以楊振才沒有在收服了索倫人的部落聯盟之後,繼續西進,打喀爾喀蒙古各部的主意,或者去打不里牙惕蒙古部落的主意。
他要留著他們在如今的柏海兒湖一帶,繼續抗擊羅剎人的入侵。
但是這卻並不意味著,楊振會看著喀爾喀蒙古部落介入他對科爾沁的行動,而無動於衷。
「那個所謂的車臣汗,出兵了嗎?」
「目前還沒有。而且現在看情況,就算車臣汗與喇嘛什希以前有過出兵援助科爾沁右翼後旗的約定,現在估計也不會出兵了。喇嘛什希已經死了,科爾沁右翼後旗也幾乎不存在了。」
聽到薩哈納話里明顯有話,楊振愣了一下,心中有種不祥的預感,隨即反問了一句:
「什麼叫『幾乎不存在了』?」
「這個——」
薩哈納停下來看了楊振一眼,接著斟酌了一下用詞,低頭說道:
「方才卑職說到,科爾沁右翼後旗扎薩克鎮國公喇嘛什希拒絕杜峨臣指揮使他們的招撫,除了前面說到的那些原因,還有一條,就是杜峨臣、噶靈阿兩位出身索倫本部的指揮使,與喇嘛什希父子也有私仇。」
「私仇?!他們打過交道?」
「是這樣的,都督,以卑職所知,至少從天聰年間開始,黃台吉歷次調遣人馬征伐索倫本部的時候,科爾沁右翼後旗,一直都是先鋒和嚮導。
「特別是黃台吉崇德四年底、五年春的時候,八旗兵征討索倫先勝後敗,當其勝時,科爾沁右翼兵在索倫城寨內殺戮甚重,尤其科爾沁右翼後旗兵,更是惡名在外。
「若非他們屠戮搶掠過甚,八旗兵也不至於在索倫各部中間激起強烈抵抗,所過之處被人群起而圍攻,最後導致前功盡棄,大敗而歸。」
「原來如此。」
其實薩哈納一提起黃台吉數次征伐索倫的時候,科爾沁右翼後旗都參與其中,楊振就知道杜峨臣、噶靈阿在遣使招撫喇嘛什希等人的時候,一定是很不「客氣」的。
再加上一個一貫辦事都傾向於簡單粗暴行之有效的張國淦,他們這個三人組,想不搞出一些事情都難。
不過好在事態的發展,仍在可控的範圍之內。
或許是科爾沁右翼後旗扎薩克鎮國公喇嘛什希自以為聯絡了車臣汗,又或許是他自以為聯絡了相距並不太遠的科爾沁右翼前旗,以為有了這兩部兵馬作為後盾,就可以跟杜峨臣等人的聯軍硬碰硬一回。
未料想杜峨臣等人的聯軍背後,還有張國淦所率領的征東右軍火槍團營三個營的火槍兵。
即使在科爾沁右翼後旗早早徵集了所有壯丁提前進行了備戰的情況下,喇嘛什希父子麾下的披甲壯丁,也不過一千多人。
這樣的軍事力量,比起扎來忒部落,比起都爾伯特部落,甚至比起果兒羅斯部落,那都算是一支了不起的力量了。
甚至相對於以往裝備比較低劣的索倫人來說,這樣的軍事力量也算是相當強大了。
可是在張國淦率領的征東右軍火槍團營的三營火槍兵面前,那就算不得什麼了。
對於這數千個見過許多大場面的征東軍火槍手們來說,騎著戰馬,拿著弓箭、揮著腰刀朝他們衝來的科爾沁右翼後旗的騎兵們,簡直就是送上門來的一個個戰功。
面對著被少數索倫騎兵和扎來忒部落騎兵引來的「多達」一千多人的科爾沁右翼後旗騎兵,他們只用了一個請君入甕的口袋陣,就將敵人直接消滅了一多半。
然後剩下的,就是埋伏在附近的其他索倫騎兵、扎來忒部落騎兵和都爾伯特部落騎兵的事情了。
巧合的是,無論是負責追擊的索倫騎兵,還是跟隨作戰的扎來忒部落騎兵和都爾伯特部落騎兵,他們都對一向恃強凌弱的科爾沁右翼後旗騎兵懷有報復之心。
於是,結果可想而知。
喇嘛什希死在了亂軍之中,而其長子帶著一些人往西南方向逃竄,逃到了科爾沁右翼前旗的冬季駐牧地(烏蘭浩特東南),最後被科爾沁右翼前旗王公所出賣。
從薩哈納的匯報之中,楊振也聽明白了,科爾沁右翼前旗的老王爺,扎薩克多羅扎薩克圖郡王布達齊,雖然早已年邁多病,甚至以昏聵聞名,但是在事關其家族與部落前途命運的事情上,卻比那個喇嘛什希清醒多了。
喇嘛什希向他請求援軍時,這位老王爺答應得好好的,可是當他得知有一支至少多達數千人的騎兵出現在其領地的南部時,他立刻就忘掉了對喇嘛什希的承諾。
等他見到了親自帶著一隊火槍手前來他的駐地說降的冷僧機,並且聽了後者所說的種種招撫條件後,他只是心平氣和的詢問了多爾袞失敗的經過和順治小皇帝的下落,爾後就將前來說降的冷僧機,禮送出了其王爺府所在的營地。
直到十一月初七日下午,喇嘛什希的長子塞靈,帶著部分族人,一路逃至科爾沁右翼前旗的駐牧地,將科爾沁右翼後旗兵馬慘敗,喇嘛什希戰死的消息帶來,這個老邁昏聵的老王爺布達齊,卻立刻雷厲風行了起來。
當天下午即令其長子拜斯噶勒親自帶人將塞靈及其諸弟綁了,押送至十里之外,送給了冷僧機。
隨後不久,率軍追擊至科爾沁右翼前旗駐地附近,與冷僧機、賴達庫、許可選等人實現了會師的杜峨臣,當著拜斯噶勒的面兒,將塞靈及其諸弟就地處決。
而隨著杜峨臣、張國淦率部到來,科爾沁右翼前旗再無任何討價還價的餘地。
當天傍晚,布達齊及其長子帶著旗下部落人丁,當眾剪辮、易服,接受了冷僧機、張國淦他們的招撫。
為了表示歸附的誠意,拜斯噶勒在冷僧機、杜峨臣的一再提醒之下,同時也是在布達齊的點頭默許之下,命人將其同父異母的兩個弟弟迎娶的兩個清虜宗室之女當眾勒死,算是與過去劃清了界限。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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