崇禎十六年十一月初六日上午,天光已經大亮,但是嫩江兩岸依然霧氣蒼茫。
楊振坐著賴達庫他們從上游徵集來的漁船,渡過了寬闊但是平穩的江面,踏上了嫩江西岸的土地。
而在他之前,杜峨臣、噶靈阿他們率領的兩千索倫營騎兵,從凌晨丑時就已經開始次序過江了。
賴達庫他們從上游兩岸以及各支流附近徵集到的漁船多達上百條,數量不少了,但可惜的是,大多數都是小船。
其中相當一部分,還是那種一次只能運送七八人的獨木舟。
杜峨臣、噶靈阿本來計劃要策馬直接涉水而過的,因為他們索倫部的騎兵早已習慣了這樣直接涉水而過的渡河方式,不過被楊振下令制止。
畢竟,現在進攻的主動權在楊振這邊,沒有必要在這麼冷的天氣里,冒著被人半渡而擊的風險強渡。
已經十一月了,嫩江幹流雖然還沒有結冰,但是江水已經冰冷刺骨了,策馬涉水過江無論對戰馬還是騎士來說,都是一種極大的消耗。
再說了,策馬涉水渡江,需要去掉甲冑才行。
雖然索倫營的甲冑相對比較簡單,除了楊振給他們配發的棉甲,還有他們自己內里穿著的一層皮甲之外,也沒有其他值得一提的東西了。
這一點,對比祖克勇麾下的那兩個重騎兵營,的確差遠了。
但是,即便是簡陋的甲冑,一旦濕了水,那也是很要命的東西。
在這種情況,不穿吧,對方一旦來個半渡而擊,那就完犢子了,可要是穿著吧,直接涉水過江風險太大。
且不說溺亡的風險有多高,單說過江後穿著濕了水的棉甲,也無法正常作戰。
不僅同樣面臨被人半渡而擊的風險,而且對接下來的作戰影響也很大,要知道,現在可是冬天。
所以最終,楊振在就近伐木依託漁船搭建浮橋,或者直接乘船分批次過江這兩個選項之中,選了後者。
大一點的船隻運送戰馬,小一點的船隻運送兵員,寧肯慢一點,也要穩一點。
於是從凌晨的丑時開始,冷僧機、賴達庫他們指揮的附隨部落壯丁,就像是螞蟻搬家一樣,先送過去了一個火槍營,然後又送索倫營,就這樣一點點把人馬送了過去。
輪到楊振的時候,時間到了辰時左右,噶靈阿、杜峨臣指揮的索倫營兵馬已經全過去了,充當嚮導的噶爾馬所部數百人也已經過去了,張國淦指揮的火槍營也過去了兩個。
但當楊振帶著衛隊隨行人員抵達對岸的時候,嫩江西岸的集結地只有先一步過了江的許廷選在等候他。
而在渡江前就拿到了見機行事、臨機決斷授權的杜峨臣、噶靈阿、張國淦三人,果然沒有一個人老老實實地在江岸上等他過來指揮。
不過這樣也好,到了他今天這個地位,也確實沒必要再事事躬親了。
有了噶爾馬這個本地台吉的嚮導,楊振腦子裡那點模糊對科爾沁分布情況的記憶,已經算不得什麼了。
加上他從噶爾馬口中了解到的有關扎來忒部落的情況,整個扎來忒部落本部所屬的牛錄,不超過二十個。
而這也就意味著,整個扎來忒部落的本部人口,把男女老少全算上,也不會超過六千口,而甲兵數量,往多了說也就是四五百人的樣子。
如果不搞全面動員,能在緊急情況下徵集到甲兵數量,甚至可能只有正常編制甲兵數量的一半,因為他們並沒有枕戈待旦的常備軍。
事實再一次證明,知己知彼,百戰百勝。
崇禎十六年十一月初六傍晚時分,楊振剛指揮完後續全部人馬渡河紮營,就接到了張國淦派人送回來的消息。
扎來忒部落首領,也即扎來忒部落的所謂扎薩克鎮國公孟袞,在被團團包圍後,很識相的選擇了率部歸降。
與此同時,孟袞所部扎來忒台吉們熟知科爾沁右翼前、後旗的駐牧地,而且立功心切的他們願意帶路前往征討。
而杜峨臣、噶靈阿、張國淦三人,也已準備好在噶爾馬所部人馬和扎來忒人馬的嚮導之下,連夜出發前往距離最近的科爾沁右翼後旗所居之地了。
對此,楊振當然沒有異議。
既然他的兵馬已經過了嫩江,突襲了扎來忒部落,那麼現在沒有了這條江的阻隔,消息很快就會傳開。
在這種情況下,自然是兵貴神速,越快越好。
杜峨臣等人知道這一點,楊振當然也知道這一點。
當然了,跟著楊振渡過嫩江的冷僧機、賴達庫等人也知道這個道理。
所以。在楊振向他們轉達了北路前軍已經達成預期目標,並且正準備繼續向科爾沁右翼後旗駐地進軍的消息後,冷僧機、薩哈納、賴達庫、許廷選、祖克祥、哈喇把兔,都紛紛請戰。
有的希望率部前去支援北路前軍,也去打科爾沁右翼後旗。
但是更多的人,希望直接率部前往同樣距離扎來忒部落不是很遠的科爾沁右翼前旗的駐牧之地。
在他們看來,現在他們已經過了江,可是預定要打的目標扎來忒部落已經歸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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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們要是再不趕緊往前沖一衝,搶一點戰功,估計很快科爾沁右翼後旗和前旗都要被一戰而定了,到時候他們毛也撈不著了。
面對北路後隊的將領和部落頭人們的紛紛請戰,楊振叫人拿出新增了許多標註和備註的輿圖,與冷僧機、賴達庫等人確認了洮兒河上游北岸科爾沁右翼前旗的位置後,當即決定,以冷僧機、賴達庫為首,連夜出兵。
楊振命他們帶著許廷選的火槍營,以及所有自備有戰馬的嫩江上游東岸大批附隨部落頭人的部落兵,合計約六千人左右,連夜前往科爾沁右翼前旗的駐牧地。
由於科爾沁右翼前旗是科爾沁右翼最高首領扎薩克和碩土謝圖親王巴達禮的叔父,掌管著科爾沁右翼嫩江以東地區的朝貢事務,所以不僅冷僧機、薩哈納父子曾作為清廷的使節去過,包括賴達庫在內的許多嫩江上游小部落的頭人們也都曾去過。
楊振在確認了這個情況後,自然對冷僧機、賴達庫等人帶隊前往非常放心。
至於同樣躍躍欲試想要參戰的祖克祥、哈喇把兔、麻克清,楊振否決了他們的請戰要求,而是安排他們管理剩下的那些沒有戰馬的附隨部落頭人和壯丁們,看守營地和江邊的大批船隻。
雖然楊振並不認為科爾沁右翼中旗會派人突襲自己的後方,但是畢竟過了嫩江了,他與科爾沁右翼的主體部落之間,已經沒有了嫩江這道天塹阻隔,不怕一萬就怕萬一,萬一對方突然來襲,自己豈不是要陰溝裡翻船?
好在一夜平安無事。
到了第二天上午,將近午時,冷僧機、杜峨臣與張國淦他們北路軍的兩支人馬尚無消息傳來,可是祖克勇他們南路軍的報捷信使,卻一路抵達了找到了楊振過江處的東岸。
得到這個消息後,楊振連忙叫人安排南路軍的信使過江來見。
報捷的信使見了楊振,立刻報告了兩個消息。
好消息是嫩江以南、松花江上游以西的果兒羅斯部落大部投降了。
壞消息是嫩江以南、松花江上游以西的果兒羅斯部落首領扎薩克輔國公固募,帶著他的兒子們跑了。
「昨天中午我們剛剛合圍他們的時候,那個固募,還有他兒子昂哈,據說就帶著幾百口人逃跑了。真正帶著部落向我們投降的,是固募的弟弟,一個名叫桑噶禮的協理台吉。
「祖總兵知道以後,就親率卑職等人,一路往南追擊,追到了農安塔一帶,當時天已經黑了,又快到了科爾沁左翼的防區,我們擔心他們可能有人接應,就連夜撤了回來。
「今天一早,祖總兵命卑職帶人前來報信,並命卑職請示都督,接下來南路人馬可否繼續南下,可否對科爾沁左翼中旗發起進攻。」
祖克勇派來送信的人,如同竹筒倒豆子一樣快速把南路軍的情況說了一遍。
固募帶著他的兒子們跑了,這的確不是好消息。
但是對楊振來說,其實也無所謂。
因為失去了部落人口、牲畜和領地的固募,就算跑到了吳克善那裡,意義也不大了。
接下來,只要自己繼續保持勝利的態勢,臨陣而逃的固募,就永遠不可能再把果兒羅斯部落拿回去了。
「回去傳我命令,那個固募,既然不識抬舉,其部落人口牲畜就歸桑噶禮所有。可命桑噶禮抽選其部落壯丁助戰,所部人馬暫時編入征東前軍序列,由祖總兵指揮。」
「卑職明白!」
「另外,叫南路索倫營兵馬回來,直接沿嫩江右岸返回,到這裡離聽命。」
「卑職遵命!」
「還有,告訴你們祖總兵,不要急於去打科爾沁左翼,處理好果兒羅斯桑噶禮部落之後,你們可以帶果兒羅斯南北兩部壯丁先往農安塔駐紮,等候命令。我這裡事了以後,自會率其餘各部南下。」
「卑職明白。」
「再一個,記牢了,回去告訴你們祖總兵,到了農安塔後,可儘快派人分別往東,往南哨探。往東,沿松花江往上去,去找吉林總管府的船隊。往南,繞開科爾沁左翼各旗領地,去開原城附近,聯絡征東中後軍的人馬。你都記住了?」
「卑職記住了。」
能被祖克勇派來跑馬傳信的人,當然是精心挑選出來的機靈之人,他怕楊振不信,當下就在楊振面前,快速複述了一遍楊振要他傳遞的口令。
楊振見狀,滿意的點了點頭,又囑咐幾句,命他稍事休整後就儘快帶隊返回南路軍傳令。
對於祖克勇他們順利拿下嫩江南岸的果兒羅斯部落,楊振並不意外。
畢竟雙方之間實力懸殊,加上祖克勇所部人馬又有布穆巴台吉這個新任科爾沁嫩江左前衛指揮使的全力協助,拿下它是意料之中的事情。
唯一沒料到的是,那個果兒羅斯扎薩克輔國公固募,竟然連談都不談一下,就直接跑路了。
好在部落上層貴族沒全跑,還有一個具體管事的協理台吉桑噶禮,要不然接下來還真不好處置善後了。
因為楊振並不希望那個與固募、桑噶禮是同一個祖父的布穆巴台吉,將果兒羅斯南北兩部再合併到一起去。
兩邊既然已經分開十來年了,那就繼續各過各的吧。
不過不管怎麼說,固募跑路,桑噶禮投誠以後,楊振現在兵力所及之處,已經與留守開原、鐵嶺一帶的李祿所部兵馬,相距不遠了。
楊振讓祖克勇處理好桑噶禮的歸降事務之後,就率軍南下農安塔地區,除了提前卡住這個戰略要地,從側翼為楊振提供掩護之外,還有一點,就是方便與南邊的李祿和東邊的沈志祥、孟喬芳等人取得聯絡。
農安塔,是一座遼代修建的佛塔,在明朝中期以前,它一直是關外水陸驛道上面的重要驛站龍安站的標誌。
到了明末,龍安站這個地名,經過科爾沁蒙古語、女真語的各種轉譯,最後演變成了農安站,而龍安塔的名號,也跟著演變成了農安塔。
現在作為驛站的龍安站,或者農安站,已經消散無蹤了,但是那座高聳入雲的地標一樣的遼塔,卻以農安塔的名字留存了下來,並且在三百年後也依然存在。
沒錯,農安塔地區就是幾百年後的農安縣所在。
若從明朝往前追溯,幾百年前這裡曾叫黃龍府,正是武穆王岳飛要直搗黃龍的那個黃龍府。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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