聞得此言,眾避難百姓彼此互望一眼,面上竟露出幾分如釋重負的神情。
自那領頭之人帶著部分人連夜奔逃之後,他們便如失了主心骨般,陷入六神無主之中。
方才的奔逃,也不過是恐性命不保而下意識的舉動。
畢竟四方皆兵,又有那「格殺勿論」的消息在前,被抓住便是人頭落地,誰人不怕?
然此刻聽得「歸降」二字,小命得保,情形便大不相同了。
是以,眾避難百姓未有猶豫,紛紛跪伏於地,喃喃道:「願降,願投,縣老爺饒命。」
話音方落,又有幾道略帶欣喜的聲音忙自人群中傳出:「求縣老爺給口糧吃,求大人給口糧吃!」
卻是那幾個曾被姜衡以糧收買之人,此刻認出他來,當即出聲。
不過幾人亦知分寸,只作討糧之舉,並無其他作為。
姜衡見狀,面露一絲詫異。
憑聲音辨來,他自識得這幾人是誰,只是未料此刻竟會出聲,還正巧幫了自己的忙。
依顯佑正神謀划行事,他自不擔心拿不下平江城外避難百姓,需慮及的,唯有安撫一事。
此事說難也難,說簡單也簡單。
簡單在於,避難百姓之所以圍城,是因無糧,從糧食下手便可解決。
難在於,如何令他們相信糧食充足,後續不斷。
依先前安撫兩縣百姓的法子固然可行,然平江城外避難百姓人數,遠多於先前那兩縣。
人多便易生變故,若在奪城之時生出亂子,終究不妥。
是以,需另思一法,使百信深信不疑。
所幸這幾日已想出法子,並已有所準備。
姜衡念及此處,目光一落,對上一眾避難百姓滿是渴盼的雙眼,正色道:「理應如此。
然我與縣老爺乃滁縣之人,非屬此地,城中官倉非我等所能動用,即便手中有糧,亦是不夠,是以一時無法顧及到每一位。
縱使讓那十位能人異士緊急趕赴滁縣調糧,亦需明日方能折返此地,讓各位皆有口吃食。
力有未及,還需各位先暫等上一段時間。」
言罷,深深躬身一禮。
隨後不待眾避難百姓反應,又話鋒一轉,語氣篤定道:「不過有一點還望諸位放心,我滁縣糧食管夠。」
說著,姜衡徑直走向一位青衣土地身旁,朝他點了點頭。
土地會意,大步近前,略一抬手,周身神力一展,十數袋裝滿稻麥的麻布袋憑空而現,凌空懸於眾避難百姓頭頂。
旋即袖袍一拂,麻布袋口倏然展開,顆顆飽滿的麥粒滾落些許。
那土地手指再一落,鼓脹的麻袋瞬息癟去,麥粒如細泉般緩緩流出,懸空匯聚,泛著一抹淡黃,令人倍覺踏實。
眾避難百姓瞧得眼熱,不住咽了咽口水,肚中更是隱隱作響。
這時,那土地猛然曲指一引,匯聚的麥粒倏然四散,如雨飄落。
眾避難百姓一怔,旋即紛紛雙手捧起,爭相接住落下的麥粒,更有甚者直接仰頭張嘴,只為能多些糧。
數息之後,天上再無麥粒落下。
接著糧食的百姓欣喜萬分,樂呵呵地笑著。
未接著的則眼紅不已,卻礙於長矛在前,不敢造次,心中對姜衡那番話亦信了幾分。
糧食如此金貴,竟敢這般散出,那喚作滁縣的地方,想必糧足得很。
明日,也該輪到自己的份了。
他們如此安慰自己,只是目中的羨慕之色愈發濃烈。
姜衡將眾避難百姓的神情收入眼底,知法子已然見效,民心算是穩住了。
接下來,便是知會城上守軍,打開城門,入得平江城。
想到這裡,他來至豹眼男子身旁,微一拱手,道:「有勞道長傳一聲。」
「客氣,舉手之勞而已。」豹眼男子點頭應下。
旋即步至正對城上之處,聲如洪鐘,道:「滁縣縣老爺率三縣聯合援軍已平定城外百姓騷動,還望守卒大開城門,方便我等入城。」
聞聲,縣老爺內心暗嘆一聲,知又到了自己出面的時候。
他官袍一拂,大步邁開,來至豹眼男子身旁,抬頭大喊道:「本縣在此。
我與城中郡丞大人亦有一番交情,此番聽聞平江城有難,特來相助,還望速開城門,好讓我與郡丞大人一見。」
城上守軍聽罷,心中對這股突如其來的兵力有了幾分恍然,然目光落在那千名披甲百姓身上,仍不免疑惑:三縣怎會有如此多的兵?
雖如此想著,但話出自一縣縣令之口,又事關郡丞大人,自是不敢怠慢,忙恭聲應道:「縣令大人稍等。」
話落,腳步一轉,身形匆匆離去。
不多時,及返,身旁亦多了一位大腹便便之人
正是平江城郡丞。
他先眯了眯眼,打量城下情形,見得眾避難百姓受降模樣,面上大喜,連連拍手道:「好極了,好極了。」
數息之後,方才目光一轉,落在縣老爺身上。
「哦?竟是你來幫本官解了圍。」郡丞驚訝一聲,旋即大笑道:「不錯,不枉當年我在滁縣督查時,與你見過幾面。」
只是三縣兵額總數應未及三百,也未有這般......」
他瞥了十位煉體弟子一眼,斟酌道:「孔武有力之輩。
本官且問你,這些人從何而來?」
雖自守軍口中聽得有援軍來助,又親眼見到城外百姓騷動已平,但此事顯是不合常理。
一縣兵力何時這般強了?竟與一城之兵相差無幾?
念及此處,郡丞目光中隱隱生出幾分戒備。
縣老爺聞此,搖頭苦笑,應道:「大人,我這......」
話說一半,瞥見一旁避難百姓身影,似想起什麼,忙改口道:「大人,您讓城上守軍下來一看便知。」
說罷,當即招來數位披甲百姓來至身前,命他們放下手中長矛,脫去身上皮甲。
郡丞見狀,心中雖覺古怪,略一沉吟,仍命守軍縋城而下。
那守軍來至卸甲百姓身旁,端詳片刻,似察覺到什麼,頓時一驚,旋即目光掃向周遭披甲百姓,心中已然明了。
待返回城上,他便向郡丞稟告道:「大人,那些人的站姿、眼神,皆不像受過操練的,倒像是尋常百姓。」
郡丞聽罷,心中愈發疑惑,望向縣老爺,問道:「你且說說,這到底是怎麼一回事,不得隱瞞。」