話未說完，鱗書已頷首一笑，道：「那消息幾分真幾分假，只你我二人知曉，這便是推動城外避難百姓攻城的機會。
姜衡，消息傳出之時，你便依先前所謀，與縣老爺一道率千名披甲百姓奔赴平江城。
百里路程，三日時間足夠充裕。
與此同時，我與北辰各領一縣避難百姓，亦往平江城去。
你們腳力稍快，及至便在城外不遠處休整，順勢操練個把時辰，動靜愈大愈好。
若那領頭之人不笨，定會派人前來打探，如此一來，消息便有了三分真。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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待我與北辰率兩縣避難百姓趕到，齊齊喊出那嗓子，消息便有了五分真。
到那時，城外避難百姓自會將那『格殺勿論』之說信以為真。」
話落，鱗書目中精光一閃，稍頓片刻，接著道：
「屆時三方合圍，以千名披甲百姓執矛在前，又有那則消息造勢，城外避難百姓的惶恐必已至極點，慌不擇路之下，哪還顧得上細想？
要么正面突圍，要麼往身後平江城奔去。
而先前城內官員一再送糧之舉，已讓城外避難百姓對平江城生出「軟弱」、「好欺」的印象。
到那時，不必將城外避難百姓逼到絕境，只需步步迫近、徐徐驅趕，往前還是往後，他們心裡應當門清。
說到底，推動城外避難百姓攻城，不過是為千名披甲百姓套上一個援軍的名頭，好打消平江城守軍的戒心，方便我等奪城。
並非真需百姓攻城。
難道不是嗎，姜兄？」
鱗書目光落在遠處身形消瘦的避難百姓身上，輕聲反問一句。
姜衡聽罷，瞳孔一縮，怔住片刻。
一將功成萬骨枯。
自以仙朝大業為志，他心中便已明白，此路若成，定會踏著無數避難百姓的屍骨。
然亦會大庇餘下百姓，爭得一方安身之地，而非如今的「苟活」二字。
是以早已斂去一切悲嘆，只為功成。
可自身亦曾是避難百姓，犧牲同一地域之人，豈能說無視便無視？
如有可能，他絕不願，亦不會行此事。
而此際，顯佑正神所言，便給了這個可能。
是以，姜衡鬆了口氣，露出一抹淡淡笑意，拱手道：「大人說的是，小民受教了。」
鱗書擺了擺手，面色平靜道：「事情緊迫，便依此計行事罷。」
話音落下，回望平江城一眼，便袖袍一卷，挾著姜衡向來時之處折返。
及至，兩人腳下一踏，便各自忙去。
此際，谷長明尚未返回滁縣。
姜衡尋到他後，便托其召來一位青衣土地，低語幾句。
隨後徑直往豹眼男子處走去，將那計劃交代一番。
豹眼男子連連點頭，心中已然有數。
不多時，但見青衣土地在前引路，豹眼男子與八位煉體弟子緊隨其後，率一眾披甲百姓向平江城匆匆行去。
姜衡見狀點了點頭，便與谷長明一同返回滁縣。
待「好言」勸說縣老爺之後，當即又在一位土地的相助下，趕上豹眼男子等人，隨眾人一同前行。
另一邊，鱗書則燃香一炷，知會北辰一聲，又臨時想出一法布下，讓其領一縣避難百姓往平江城去。
避難百姓尚未歸心，想要調動他們，仍需一番助力。
法子倒不複雜，只一句話：跟我走，往有糧之地去。
鱗書領所在之處的避難百姓動身，亦是用的此法。
而有先前那番救治之舉，竟意外省了幾分力氣。
烏飛兔走，轉瞬兩日半已過。
平江城外，四里遠處。
姜衡身形一頓，停下腳步，身後豹眼男子與千名披甲百姓亦是齊齊站定。
他掃視一眼周遭，未見避難百姓身影，心下稍安。
這幾日，除了趕路，姜衡還做了兩件事。
白日裡，趁谷長明照例送糧而來，他向谷長明要了部分糧食，並託身旁土地妥善保管。
入夜之後，一眾披甲百姓休憩之際，他便請那青衣土地送自己去往平江城外，依計行事。
深夜仍醒著的百姓，皆在尋些草根扒出，塞入嘴中果腹。
是以一口糧，便能收買一人。
有青衣土地護衛在旁，姜衡自不必擔心安危，他尋得數十人，多給了幾口糧，便將消息布下。
兩日晚，皆是如此。
如今那消息傳開之後，情形究竟如何，一試便知。
姜衡念及此處，轉頭向豹眼男子輕聲道：「有勞道長了。」
豹眼男子會意，笑道：「客氣，分內之事而已。」
隨即眼神一厲，鼓振周身法力，大喝道：「全軍——列陣！」
這聲大得駭人，好似天上落雷炸響，向遠方席捲而去，驚得樹影狂搖亂舞，飛鳥倏然直墜。
四里外。
城外避難百姓正齊聲喊著「給糧」二字，討要晚上的吃食，忽聞這道喝聲，身子登時一僵，嘴裡的話也戛然而止。
真真好大的嗓門！
然下一瞬，他們皆瞪圓了雙眼，腦中不由浮出那則「格殺勿論」的消息，心中沒來由地一沉：三縣守軍當真來了......？
未及細想，一聲大喝已沖天而起：「喏——！」
隨後，九道駭人之聲接連響起，一聲蓋過一聲，明明青天白日、大日高懸，卻有種驟然墜落的窒息之感。
卻是一眾避難百姓聽罷，心神震顫之際，一時有些眼花，身子亦踉蹌幾步。
少頃，一人勉力定神後抬手一招，兩道瘦小身形湊前俯耳。
待聽得幾句吩咐，二人神色一變，可遭那人冷眼一瞥，只得咬牙緊了緊，循聲竄了出去。
不多時，已來至姜衡等人所在之處。
兩人趴伏於一處乾溝里，方一探頭，滿目儘是鋒銳長矛，呼吸頓時一滯。
旋即面色發苦地互望一眼，沿原路而反，悄無聲息地退回平江城下。
竟......真有守軍前來。
待兩人身影消失，豹眼男子湊近姜衡身旁，輕聲道：「方才有兩人來過。」
姜衡點頭，微微一笑：「等北辰兄及大人來罷，再行動手，明日便是約定的第三日，想來該到了。」
豹眼男子一笑應下。
月落日升，燦金日光下，一道人影倏然而現。