未幾,那男子忽地抬手擺了擺。
周遭侍女知意,手中動作紛紛一停,旋即退至湯池邊,雙手熟練地掩住耳朵,眼睛亦是緊緊閉上。
鱗書面露古怪,心中甚是不解:這是為何?
然不過半息,那不解又轉瞬變為一絲愕然。
但見那男子一把摟住蚌精在懷,俯在她耳旁,低低幾句。
那蚌精當即面露一抹羞色,垂下頭來,輕輕推了推男子胸膛。
下一瞬,她盈盈一笑,略一施力,便將那男子按在身下,眸光流轉,顧盼生姿。
便一招手,蚌殼為之一合。
鱗書瞳孔一縮,瞧得真切。
這蚌精果是渡劫失敗的精怪,其蚌殼上覆著大小不一的焦黑裂紋,如樹根般蜿蜒遍布。
而在那中心處,更有一坑洞,未及內里血肉,只留一道焦疤,粗糙非常。
見狀,鱗書已明要害在何處。
只待那蚌精休憩之時......
他正自思量,卻見那蚌殼微微啟開一線,露出隙縫,時而聲聲慢,時而聲聲快。
不多時,蚌殼大開,那男子面上也多了一絲紅潤。
他緊握蚌精的柔荑,沉聲道:「蜃娘,多謝了。
若不是得你相助,我等在這燕地,豈能有一方安隅之處?」
蜃娘搖了搖頭,輕聲道:「謝郎,無須如此,你救我一命,自當厚報。
那時我渡劫失敗,命懸一線,若沒有你相救,怕早已身死道消。
你我早已牽繫在一起,時也,命也,運也。」
話音落下,她把頭一埋,緊緊靠在謝安懷裡。
謝安撫了撫蜃娘肩頭,眯了眯眼,目中露出濃烈恨意。
他原本將封地政事盡委於下臣,每日鬥雞走狗、驕奢淫逸,日子過得十分快活。
豈料一朝大變,竟來到此地。
讓自己來勞力、過著流民一般的日子?簡直荒唐!
宗室之胄,豈能如此?!
然勢不得已,只得姑且從之。
好在命中帶福,情形倏然出現了轉機。
憤憤之餘,竟撞見了這瀕死的蚌精,真乃天無絕人之路。
雖無靈丹妙藥,但常聞精怪食人大補之說,料想以人血飼之,定能救活這蚌精。
而人?那可太多了!遍地皆是。
千名護衛在側,又有一眾封地百姓相隨,隨意沖入就近一縣,便能擄來大把的人。
事情也確實如此。
這蚌精在人肉血池中大肆吞食,不久便已醒來。
更妙的是,其性子軟弱,又似懂得報恩,稍一逼挾便乖乖聽話。
以這蚌精為助力,配合護衛、封地百姓,已奪下小半燕地。
再得些時日,便能盡數掌控,恢復往日縱酒荒淫的快活日子。
然那些該死的道人......
謝安念及此處,喉嚨滾出一聲低吼,把著肩頭的手用力一按,咬牙切齒道:「蜃娘,可有法子對付那群礙事的道人?」
「謝郎。」蜃娘低低喚了一聲。
旋即微微蹙眉,抿起下唇,思索片刻,神情哀苦道:「此間道人眾多,我無甚手段應付,要不......我們逃吧。
我帶你離開此地,再尋個法子,慢慢溫養你因我而染上妖癘的身子。
如此一來,便不需再每日以那法子來強行續命......」
話未說完,謝安已起身暴喝:「夠了!逃?又能逃到哪兒去!
你既食了人肉,身上便帶了人腥,離了這城,那些道人定會尋著味兒追來,將你就地打殺。
留在此處,以城中百姓性命為挾,他們自會顧及幾分,不敢輕舉妄動。
非常之時,當行非常之事。
蜃娘,你當清醒一點才是!」
此言一出,蜃娘怔怔地望著謝安癲狂模樣,心中不是滋味。
她那惑人的天賦神通,終究是害了這位救自己一命的人。
未曾料到,一時念起的相助,竟是幫了倒忙,反倒令自己越陷越深。
食人非己所願,乃是傷重之際,本能驅使之下,神志不清,吞了不少有用之物以補自身。
自開智以來,她素來飲月華為生,若知是人,怎會做得那般事。
如今......一步錯,步步錯了。
一念至此,蜃娘只覺一切事情皆已追悔莫及。
這時,謝安目光一動,似想到什麼,大喜道:「對了!人!我們還有很多人。
我這就讓那些魚怪去城中抓一批人過來,給蜃娘補補身子。
定是你傷未好,才敵不過那些該死的道人。
不過是外域百姓,殺了便殺了,無甚大礙!」
話音落下,已顧不得身上如何,興奮地跨出湯池,大步離去。
湯池中,蜃娘一面念起往事,一面靜靜地拂了拂池水,一點點擦洗身子。
月余之前,她尚能依據謝安一些下意識的言行,判斷其話幾分真、幾分假。
可其執念愈深之後,已是想一出是一出,又時常反覆,難以揣度。
索性,就由他去了。
況且,有一點如今也已難測:自己是否也被那天賦神通所影響了?
神通即業障,成也於此,敗也於此。
想到這裡,蜃娘神情複雜,深深嘆了口氣,心中已不知該如何是好。
只是一遍遍地反覆沐浴,直至倏然驚醒,方才離開湯池,往休憩之處而去。
月影移動,不知不覺,時已至夜深。
湯池房樑上,一隻蠓蟲挾著塵粒忽然飛起,穿過遊廊,來至隔壁臥房。
房內,龐然蚌殼合攏於地,唯有殼口微張,軟嫩斧足透出一絲,似在深深沉睡。
陸千變停落於牆壁上,抖一抖身,傳音一句:「鱗兄,便交給你了。」
鱗書未作回應,只法力一展,身形頓時自塵粒恢復本貌,整個人竟似憑空顯化。
說時遲,那時快,那斧足已驟然縮進殼內,龐然蚌殼亦瞬息合攏。
與此同時,鱗書已然袖袍一拂,玄牝神光應勢而發,直向蚌殼上一處焦黑裂紋落去。
剛一接觸,裂紋應聲炸開,周遭蚌殼四散崩飛,餘下一層薄薄的膜壁,幾近可見內里嫩白的蚌肉。
鱗書見此,面色平靜。
到底是渡過劫的蚌精,有幾分能耐,能憑蚌殼自身之堅硬接下一記神光。
可若兩道呢?
他雙眼一眯,抬手連點兩下,兩道神光先後而發,落向蚌殼上同一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