鱗書並未立即作答。
他瞥了高乘雲一眼,念起其口中的「反賊」二字,一時竟覺有幾分荒唐。
若自己所料不差,那位陸師弟應就是陸千變了。
高乘雲所言雖有些遮掩,但意思已很明了:與自己選擇扶持避難百姓不同,太始一脈所扶持之人是一位有封地的藩王。
若戰禍四起,既可高舉「忠義」大旗,起兵號召天下有志之士共同討賊,又可憑「弔民伐罪」之名自立為王,謀建新朝。
實屬進可攻、退可守,兩路兼顧了。
不過聽高乘雲所講,能隨意派兵增援,不用顧及原有王朝法度,極大可能是後者。
是以,若說反賊,這位藩王本身就是最大的反賊......
賊喊捉賊?
鱗書沉思片刻,心中念頭一轉,抬眼望向高乘雲,道:「高道友,我與陸千變師弟之間早有間隙,這一點你心中應該清楚。
即便應下你的邀請,礙於陸師弟在,藩王派兵增援一事是否能成亦是兩說。
不如這樣,你為我指明那處富庶之地所在,改日我定會攜禮登門,向陸師弟賠個不是。
屆時心無間隙,再言聯手,往後行事也更順利些。
不知高道友覺得如何?」
高乘雲眼睛微眯,輕聲道:「間隙一事無妨,鱗道友先行應下便是。
我在陸師弟那邊亦有幾分薄面,到時自會幫你從中說和,派兵增援一事自然能成。
說罷,未及鱗書開口,念起一事,又意有所指,冷笑道:「時值天下不太平之際,我知鱗道友亦有些想法。
這才暗中支持那喚作姜衡的凡人,以房中藥誘使平江城父母官,使其精氣虧空,差點死在朱樓。
其雖僥倖撿了條性命,卻也渾渾噩噩,一副痴呆模樣。
若我沒猜錯,鱗道友所做一切,皆為奪下滁縣,再以此為基,助那凡人起勢,另立新朝,好藉此積累功業,達到三百之數吧。」
鱗書眉頭一皺,思量片刻,點了點頭:「確有藉此積累功業之意。」
房中藥一事,他還真不清楚,想來應是姜衡奪縣時所作的謀劃。
自己與姜衡算作同道,替他擔著、利於滁縣發展倒也無妨。
只是高乘雲此刻提起這個......
鱗書思及此處,抬眼一看,便對上一雙笑意愈深的眼睛。
高乘雲正笑眯眯地望著他。
下一瞬。
高乘雲斂住神色,語氣平常道:「此事是我欲將滁縣事變知會平江城父母官時探得的,尚未告知任何一人。
來此之前,順手幫鱗道友將後手處理掉了。
是以,天完全亮後,亦不會有城軍自平江城出發,來滁縣剿匪。
但明日可就不好說了......」
高乘雲話鋒一轉,似有提醒道:「雖平江城父母官無法下令點兵,但若其他官員知曉此事,會不會藉故發兵來滁縣,可就猶未可知了。
鱗道友,你說是吧?」
聞得此言,鱗書已明高乘雲之意,其竟是想借滁縣來脅迫他應下那聯手之事。
誠然,他此刻可以乾脆拒絕,或攤開表明此事乃北辰所為,與己無關。
但如此一來,滁縣定會不保,往日的謀劃也將竹籃打水一場空,不太值當。
何況,與太始一脈聯手也並非壞事,反而是一個機會。
一個把自己從姜衡這邊摘出去,再換個身份暗中助他的機會。
扶持姜衡一事早晚會暴露,陳昊、陸千變等人說不定會因要對付自己而聯手。
屆時兩人所扶持之人定會合兵攻打姜衡,新朝建立更加渺茫,於自己或青珉而言,都不是什麼好事。
可若加入了陸千變這邊......
鱗書目光浮動,愈思愈覺有幾分道理。
這時,高乘雲忽地笑了笑,道:「我知失去滁縣對鱗道友亦無甚影響,畢竟只是個微不足道的小地方,失了便失了。
然不知鱗道友可曾想過一個問題?」
鱗書回過神來,微一頓足,道:「何問題?」
高乘雲輕聲一笑:「一縣之地,無兵無糧無兵革,如何能成大事?
據陸師弟所言,太易一脈正傳首席陳昊已成一朝太子的座上賓,餘下太素、太初一脈弟子亦在接觸各方世家。
這番情形下,鱗道友那點想法著實有些不夠看了。
是以,不如與我太始一脈聯手,共同扶持一人,尚還有爭一爭那龐大功業的機會。
鱗道友覺得可對?」
聞此,鱗書裝作露出一絲恍然之色,嘆了口氣,道:「得高兄一言,茅塞頓開,卻是我先前想得過於簡單了。」
他本就對與太始一脈聯手之事頗為意動,索性借坡下驢,順著高乘雲的話,應下那番邀請。
高乘雲心中大喜,略一思索,找了個補,道:「倒也非鱗兄之過。
我曾聽聞,鱗兄所在的宗門乃一小觀,觀內弟子不多,怕是習慣了那般情形,這才下意識地尋了一縣來謀劃。
不過無妨,那都是過去了。
鱗兄如今已是我太始一脈的盟友了。」
說罷,笑著自身上取出一塊傳訊玉符遞上。
鱗書暗自一笑,當即接過,握在掌中。
高乘雲見得這一幕,臉上喜不自勝。
太始一脈終於有了一位實力不俗的盟友,所謀之事亦多了幾分把握,甚好。
有這位鱗道友在,倒是不用再顧慮陳昊此人。
不枉自己方才一番苦口婆心。
想到這裡,高乘雲心頭鬆了口氣,旋即似想起什麼,提點道:「鱗道友,往後當以我等共同扶持的藩王之地為重,這滁縣還望勿要再多操心。
離任平江城城正神之際,我亦會叮囑谷長明等人勿將滁縣之事告知下一任城正神。
算是我給鱗道友的一份見面禮了。」
「這般,多謝高兄了。」鱗書眉目微揚,笑道。
高乘雲擺了擺手,語氣輕鬆道:「已是盟友,理應如此。
若日後需要鱗道友出手,屆時還請盡力而為,勿要推脫。」
鱗書微微一笑,道:「一定,一定。」
高乘雲點了點頭,又聊了幾句,便借地脈遁形,匆匆離去。
平江城民生問題頗多,百姓常不安,是以他還有許多事尚需處理,方能離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