戰場上的屍體在短時間內翻了一倍。
宋軍的騎兵來回穿插,步卒緊隨其後清掃殘兵,弓弩手從兩翼壓制楚軍的反擊。
每一息都有人在倒下,從宋軍衝鋒到楚軍東側翼徹底崩潰,不過一頓飯的功夫。
兩萬多楚軍士兵倒在了這段坡地下面,屍體重重疊疊,血水匯成溪流,順著坡勢往下淌。
這是陶丘渡和彭城兩場大捷積攢下來的那股士氣。
公孫寬的臉白得像紙。他不是沒打過敗仗,但從沒見過自己的兵潰得這麼快。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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宋軍瘋了,不是不怕死,是根本不在乎死。他勒住戰馬,正要下令南門的預備隊頂上去——
正在公孫寬要下令撤退之時,地面突然開始顫抖。
不是馬蹄聲。這種顫抖更沉、更密、更機械,像一座山在移動。
公孫寬猛地轉頭,望向楚軍陣後。
南門方向,楚軍自己的陣列正在向兩側分開。不是潰敗的那種亂散——是有序的分開,像有人從後面用刀劈開了一道縫。那縫隙里,湧出了黑壓壓的東西。
不是人。
是青銅和黑鐵鑄成的軀殼。兩萬具。
它們的腳步整齊劃一,每一步都落在同一個節拍上,鋼鐵腳掌踏在泥地上,濺起的不是塵土,是碎泥塊。
它們的前進速度遠超常人的奔跑——不是慢吞吞地走,是近乎小跑的速度。青銅關節處的齒輪高速轉動,發出密集的咔咔聲,像千萬隻蝗蟲同時振翅。
前排的傀儡已經衝到了潰兵和宋軍騎兵之間,它們不分敵我,直接碾過那些還沒來得及撤退的楚軍潰兵。
有人被踩碎了腳掌,有人被撞飛了肋骨,有人被傀儡的青銅樁砸碎了腦袋。楚軍潰兵連慘叫都來不及,就倒在了自己人的「援軍」腳下。
影七策馬沖在傀儡方陣的最前面,青銅面具在晨光中泛著冷光。他的機關長鞭纏在手臂上,鞭梢的三稜錐垂在身側,隨著步伐輕輕晃動。
傀儡們自己會走,自己會砍,自己會殺。他的任務是帶領這支鐵潮,把宋軍碾碎。
宋軍前排的騎兵看見了那些湧來的東西,臉上的表情從興奮變成了困惑,從困惑變成了恐懼。
不是怕死——是沒見過這種東西。
一個宋軍騎士舉刀砍向一具傀儡的脖頸,刀鋒砍在青銅頸環上,火星四濺,刀卷了刃,傀儡的頭歪了一下,眼眶裡的暗紅色晶石閃了閃,手臂橫掃,將騎士從馬上掃飛出去。
另一個士兵用長矛刺進傀儡的膝窩,矛尖卡在齒輪之間,傀儡低頭看了一眼,伸手抓住矛杆,一擰,矛杆斷裂,士兵被帶得往前踉蹌,傀儡的另一隻手臂砸在他胸口,胸甲凹陷,人飛出去,摔在地上,再也沒有起來。
「打關節!打關節!」墨雷嘶聲喊道。士兵們開始刺傀儡的膝窩、肘彎、頸後。有的傀儡被刺中了關節,齒輪卡澀,動作變慢;
有的傀儡被刺中了晶石,轟然倒地。但太少了。這些東西太快了,快到在你刺中它的前一瞬,它已經砸碎了你的腦袋。
一瞬間,宋軍的衝鋒勢頭被硬生生截斷。
前排的騎兵像撞上了一堵移動的鐵牆,戰馬慘嘶著摔倒,騎士被拋出去,落在傀儡的腳邊,被踩碎。
後排的騎兵收不住速度,撞上前排倒地的同伴,人仰馬翻。步卒從後面補上來,用長矛捅、用刀砍、用盾牌砸,每放倒一具傀儡都要付出好幾條命的代價。
墨雷的崩山弩還在響。一箭,兩箭,三箭——每一箭都精準地射穿兩到三具傀儡的晶石,但傀儡太多了。他的身邊堆著十幾支崩山箭,打一支少一支。
青銅義肢在連續上弦中發出刺耳的咔咔聲,齒輪發熱,金屬膨脹,快卡死了。
「我打七個都那麼費勁,」墨雷咬著牙,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這裡至少幾萬個……公輸班太可惡了!」
墨電從側翼跑過來,黑衣上全是灰,臉上被傀儡的碎片劃出了幾道血痕。
他的小型天機弩早就打光了箭,此刻握著一柄短刀。
他蹲在墨雷身側,喘著粗氣,目光掃過那片正在逼近的傀儡方陣。
「大司馬,這些東西一時間殺不死!我們快撤!」墨電的聲音帶著焦急。
皇元在前方看見了那些東西,臉色鐵青。他當然知道撤,但怎麼撤?傀儡的速度太快了。
天魁的天機弩從傀儡方陣出現的那一刻就改變了目標。
他不再射楚軍的百夫長——那些已經不重要了。他專射傀儡眼眶中的晶石。每一箭都精準地釘在晶石上,晶石碎裂,傀儡倒地。但他的箭太少了,射倒一具,湧上來十具。
地辛的寬尺在傀儡群中揮舞。尺刃砍在傀儡的關節上,青銅碎片飛濺,齒輪外露。他的一招一式都針對傀儡的結構弱點——頸環、肘軸、膝輪。
地字部的弟子跟在他身後,用匕首撬開傀儡的背板,用短刀捅進晶石槽。他們殺得比任何人都快,但人也比任何人倒得快。
黃烈從城內策馬衝出來。他聽見了城外的廝殺聲,聽見了墨雷的崩山弩聲,聽見了皇元的撤退命令。
他的手裡握著一柄巨大的青銅八角錘——不是崩山弩轉換的那種,是專門鑄造的、純粹的砸擊武器,錘頭重逾百斤,錘柄纏著防滑麻繩。
這是黃烈自己設計的機關錘,錘頭內部裝有彈簧蓄力裝置,揮動時能將全部重量集中在錘面的八道稜線上,專門用來砸碎機關傀儡的晶石和關節。
他策馬衝進傀儡群中,一錘砸在一具傀儡的胸口。錘頭的稜線切入青銅甲板,晶石應聲碎裂,傀儡轟然倒地。他沒有停,一錘接一錘,像打鐵一樣,每一錘都砸碎一具傀儡。他的腿不能動了,但他的手臂還能動,他的錘還能揮。
「大司馬!」墨電策馬衝到皇元身側,「留下三千人斷後,快撤!撤回城內!」
皇元咬了咬牙,長劍揮下:「傳令——邊打邊撤!撤回城內!」
宋軍開始後撤。不是跑,是一邊打一邊退。
步卒用盾牌和長矛擋住傀儡,騎兵先撤,撤到一定距離再回頭接替步卒。黃字部的弟子在黃烈的帶領下頂在最前面,用盾牌、長矛、機關錘,死死擋住傀儡的推進。
他們的傷亡在急速增加——有人被傀儡的青銅樁砸碎了盾牌,連帶著手臂一起碎掉;有人被傀儡背後的弩機射穿了胸膛,倒在黃烈腳邊;有人被傀儡的火焰噴中,渾身是火在地上打滾。但沒有人跑。統領沒退,他們就不退。
墨雷已經把崩山弩打空了。他把弩臂拆卸下來,用青銅義肢一拍——齒輪翻轉,葉片摺疊,弩身收縮,五息之間,那架重弩變成了一柄巨大的八角青銅錘。他握住錘柄,從板車後面站起來,站到了黃烈身側。
「你怎麼還不走?」黃烈喘著粗氣,錘頭扛在肩上。
「你都沒走,我走什麼?」墨雷的錘頭拄在地上,青銅義肢的齒輪咔咔作響。
兩人對視了一眼。沒有多餘的話。黃烈轉過身,面對那片還在湧來的傀儡方陣。墨雷站到他右側,錘頭提起。身後,黃字部的弟子在他們身後列成最後一排橫陣,盾牌抵肩,長矛前指。
「黃字部的,聽令!」黃烈的聲音沙啞,但每一個字都清清楚楚,「守住這條線。城裡的兄弟撤完之前,誰都不許退。」
「遵命!」黃字部弟子齊聲答道。三千名宋軍和黃字部一百多名弟子,沉默地握緊了手中的兵器。
城門前,皇元的騎兵正在魚貫入城。步卒緊隨其後,弓弩手在城門兩側警戒。吊橋在騎兵和步卒的腳下震顫,鐵索絞盤的嘎吱聲混著馬蹄聲、腳步聲、傷兵的呻吟聲。城頭的墨家弟子用僅剩的幾架轉射機向傀儡方陣射擊,掩護撤退。
墨電在城門口清點入城人數。
他沒有看見墨雷。沒有看見黃烈。
墨電猛地轉頭,望向城外。墨雷和黃烈並肩站在傀儡方陣的最前沿,錘頭起落,每一擊都砸碎一具傀儡。他們的身後,黃字部的弟子正在一個接一個地倒下,但陣線沒有退。那條由盾牌和長矛組成的細線,像一道看不見的堤壩,死死擋住了兩萬具傀儡的鐵潮。
「快!快!」墨電嘶聲喊道,推著最後一批步卒往城裡跑。
城頭的禽滑厘看見了墨雷和黃烈。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他轉身看向身邊的光潤,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鐵釘釘進木頭。
「準備關城門。」
光潤愣了一下。「大師兄,外面還有人——」
「關城門。」
光潤咬了咬牙,轉身跑下城頭。
城門前,最後一批宋軍步卒衝過了吊橋。
墨電站在城門內側數著入城的人數,見人都進來了。
他抬起頭,望向城外。他們身邊的黃字部弟子已經不到一千人了,但那條線還在。
墨雷的錘頭砸碎了一具傀儡的晶石,傀儡轟然倒地,他的動作明顯慢了——青銅義肢的齒輪卡死了,他用左手握住錘柄,繼續砸。黃烈的左腿已經完全不能動了,他靠在墨雷背上,用右手的錘頭掃倒從側面衝過來的傀儡。
黃烈和墨雷且戰且退,從屍堆的斜坡上一路殺到城門前。
黃烈的左腿傷重,每走一步,繃帶里滲出的血就在泥地上拖出一道暗紅色的長痕。他用錘頭撐著地面,靠右腿和錘柄的力量往前挪。墨雷在他身側,青銅義肢已經報廢了,他用右手握錘,左手抓住黃烈的腰帶,一邊砸傀儡一邊往後拽。
「你先上!」墨雷吼道,錘頭砸開一具傀儡的晶石。
「你先!」黃烈的聲音比他更大,錘頭橫掃,掃斷另一具傀儡的膝軸。
城門口,光潤帶著人正在接應最後一批撤退的宋軍。吊橋上擠滿了人,步卒、弓弩手、傷兵,一窩蜂地往裡涌。
墨電站在城門內側,揮著刀指揮:「快!快!」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城門外那兩個還在纏鬥的身影。
傀儡越圍越多。屍體鋪成一條從城外延伸到城門的血路。黃烈和墨雷是這條血路上最後兩個還在站著的人。
「一起走!」墨雷又一次抓住黃烈的腰帶。
黃烈沒有回答。他回頭看了一眼城門——吊橋上最後一批宋軍已經跑過去了,光潤正在揮手讓他們快上。
他的目光從城門移到護城河,從護城河移到吊橋,從吊橋移到城頭那面玄鳥旗上。旗在風裡獵獵響,旗角掃過城垛,像一隻手在招。
「你快走,磨磨唧唧的。」黃烈的聲音忽然平靜了,不再是吼,是那種在戰場上做完了所有該做的事之後、終於可以放低聲音的平靜,「我的腿廢了,跑不動了。你快走。」
墨雷不鬆手。
黃烈用錘頭砸開一具傀儡,轉過頭,看著墨雷的眼睛。那雙眼睛沒有血絲,沒有淚水,只有一個老兵在做最後一個決定時的坦然。
「墨家的規矩,不放棄墨者。」墨雷說。
「墨家的規矩,是讓能活的人活。」黃烈說,「你活著,比我活著有用。走。」
他猛地伸手,抓住墨雷的衣領,用盡全身的力氣把他往城門方向一推。
墨雷踉蹌著往前沖了幾步,腳踩上了升起的懸門。
他轉過身,看見黃烈已經把錘頭插在地上,人靠著錘柄,擋住了追在最前面的那具傀儡。
錘頭砸下去,傀儡的晶石碎了,第二具又湧上來,第三具,第四具。黃烈像一截被潮水沖刷的木樁,站在吊橋和城門之間唯一的那條窄路上,一步不退。
墨雷大喊一聲:「黃烈,快!」他伸出手想要去拉黃烈,但是懸門已經升起。
「關——城——門!」黃烈的聲音從城門外傳進來,一字一頓,像砸在銅鐘上。
光潤的手在發抖。他咬了咬牙,手一揮:「拉起懸門!」
鐵索絞盤轉動,沉重的鐵木閘門緩緩落下。
「黃烈——!」墨雷回頭嘶吼。
黃烈沒有看他。他的錘頭又砸碎了一具傀儡,傀儡的碎片濺了他一身。又一具傀儡從側面衝上來,青銅樁砸在他的右肋,肋骨斷裂的聲音隔著幾十步都能聽見。他彎了一下腰,又直起來,錘頭橫掃,把那具傀儡的腦袋砸扁了。
「快!」黃烈吼了一聲,嘴裡湧出血來。
墨雷跪在城門內側,額頭抵著冰冷的門板,大口大口地喘氣。
他的青銅義肢已經完全廢了,垂在身側像一截死鐵。他的右手還握著錘頭,錘面上全是血。
所有人都趴在城牆上往下看。
黃烈被留在了城外。
他站在吊橋的殘骸旁邊,碎星錘撐在地上,錘頭朝下,錘柄支著他的身體。
他的右肋凹陷了一塊,每呼吸一次,凹陷處就跟著動一下。他的臉上全是血,但他抬著頭,看著城牆上那些趴著往下看的人。
墨雨第一個哭出了聲。她趴在城垛上,半個身子探出城牆,手伸向城外,手指在空中抓握,什麼也抓不住。
她的哭聲不是從喉嚨里出來的,是從胸腔里炸出來的,尖銳、撕裂,像一柄刀划過鐵板。「黃大哥——!」聲音在城牆上彈來彈去,撞在城垛上,又撞回來,沒有一個落腳的地方。
墨風的拳頭砸在城磚上,一下,又一下。磚面上的血印一個疊一個,他感覺不到疼。他的嘴唇在抖,牙齒咬得咯吱響,眼淚無聲地往下掉,掉在城磚上,和黃烈的血混在一起。
他張著嘴,想喊什麼,嗓子像被什麼東西堵住了,喊不出來。
城外,傀儡從四面八方圍了上來。黃烈站在吊橋殘骸旁邊,碎星錘橫在身前,錘頭朝外。他抬起頭,看見了城牆上那些趴著的人臉——墨雨、墨風、光羽、光辰、義伶、相里青、天魁、地辛。
他看見了他們張著的嘴、流著淚的眼、緊握的拳頭。他忽然笑了一下。那笑容很難看,嘴角的血被扯開,糊在下巴上,但他確實在笑。
他轉過身,面對傀儡,碎星錘揚起。
一具傀儡從正面撲來,錘頭砸下,晶石碎裂,傀儡散架。又一具從左側衝來,錘柄橫掃,砸斷它的膝軸,傀儡跪倒,他補一錘,砸碎它的顱腔。
第三具、第四具、第五具。他的動作越來越慢,每揮出一錘,都要停頓一下,用錘柄撐住地面,喘一口氣。
血從他的胸口、右肋、左腿同時往外流,腳下的泥地已經被血浸透,踩上去黏膩打滑。他的眼前開始發黑,耳朵里嗡嗡作響,城牆上那些哭喊聲變得很遠很遠,像隔著一層水。
但他沒有停。
最後一具傀儡從背後走上來。它沒有從正面進攻,而是繞到了黃烈的身後,踩著屍堆和碎鐵,無聲無息地靠近。青銅短劍在晨光中泛著暗紅色的光,劍刃上還掛著之前從宋軍士兵身上帶下來的碎布條。
黃烈聽見了背後的腳步聲。他想轉身,但身體已經不聽使喚了。左腿動不了,右腿撐不住,腰轉不過去。他只能把碎星錘從右手換到左手,用左手握著錘柄,將錘頭扛在肩上,面朝城牆,背朝那具傀儡。
青銅短劍從黃烈的後背刺入,貫穿胸膛。
劍尖從胸前透出,在陽光下亮得刺眼,劍刃上的血槽里湧出暗紅色的血,順著劍尖往下滴。
黃烈的身體猛地一僵,他的頭低下去,又抬起來。他沒有低頭看胸口的劍刃,而是將碎星錘從肩上揮了出去——不是砸,是甩,用盡了身體裡最後一點力氣。錘頭在空中畫出一道弧線,砸在那具傀儡的胸口,稜線切入青銅甲板,晶石碎裂,傀儡向後栽倒,帶出了插在他胸口的劍。
血從傷口噴涌而出,在晨光中畫出一道暗紅色的弧線,濺在碎星錘的錘面上,濺在吊橋的殘骸上,濺在那些再也站不起來的黃字部弟子身上。
黃烈的身體晃了兩下。他的左手還握著碎星錘,錘頭撐在地上,錘柄頂著他的腋下,撐住了。他沒有倒下。
他跪在那裡,頭低垂著,碎星錘支在身前,像一尊被戰火鑄成的雕像。血從他的胸口和左腿流出來,在身下匯成一攤暗紅色的水窪,慢慢擴大,慢慢滲透進泥土裡。碎星錘的錘面朝外,八道稜線上嵌著碎鐵,麻繩錘柄被血浸透,一滴滴往下淌。
城牆上,墨雨的哭聲已經變成了無聲的嘶喊,她張著嘴,喉嚨里發出嘶嘶的氣音,眼淚糊了滿臉。
墨風從城垛上縮回來,背靠著城牆,滑坐在地上,肩膀劇烈地抖著。
黃杰站在城牆內側的台階上,手裡握著一卷還沒送出去的軍令。他是從城下跑上來傳令的,剛踏上最後一級台階,就聽見了墨雨那聲撕心裂肺的「黃大哥」。他的腳步頓住了。
他轉過身,走到城垛邊。城外,黃烈正跪在吊橋殘骸旁邊,碎星錘撐在地上,錘頭朝下,錘柄支著他的身體。
黃杰手中的軍令掉在了地上。
他沒有彎腰去撿。他的眼睛死死盯著城外那個跪著的身影,瞳孔里映著黃烈模糊的輪廓。他的嘴唇動了一下,沒有發出聲音。
他的手從城垛上滑下來,垂在身側,指節在發抖,不是怕,是那種血液突然倒流、身體跟不上大腦的空白。
「黃烈。」他終於開口了,聲音不大,像是在喊一個正在遠處幹活、還沒聽見的人,「黃烈。」第二聲大了一些,像是怕對方聽不見。第三聲他沒有喊出來,喉嚨像被什麼東西掐住了,聲音堵在嗓子眼裡,只剩下一聲粗重的、破碎的氣音。
他的身體晃了一下,扶住城垛才站穩。
他的手指摳進磚縫裡,指甲斷裂,血從指尖滲出來。他感覺不到疼。他盯著城外那個跪著的身影,眼睛一眨不眨,眼眶裡沒有淚——不是不痛,是痛到一定程度,淚反而流不出來了。
光羽站在他旁邊,看見了他摳進磚縫裡的手指,看見了從指尖滲出的血。
她伸手碰了碰他的胳膊,想說點什麼,嘴唇動了幾下,最終什麼也沒說出來,只是把手收了回去。
墨雨蹲在不遠處,捂著臉哭。墨風站在城垛邊,拳頭砸在磚上。光辰別過頭去,不看城外。義伶閉上了眼睛。相里青摘下頭盔,抱在懷裡。天魁把臉埋進膝蓋里。地辛把寬尺插進泥土裡,單膝跪地。而黃杰,他只是坐在那裡,一聲不吭。他的沉默比任何人的哭喊都重。
禽滑厘眼睛都是血絲,心裡默默說:「黃烈,好樣的。」
城頭,那面千瘡百孔的玄鳥旗在晨風中獵獵翻卷。旗角掃過城垛,發出沙沙的聲響,像有人在低聲說話。
太陽已經升得很高了,金色的陽光灑在城牆上,把那些被碎石釘鑽出的孔洞、被火球燒黑的磚面、被雲梯撞裂的垛口,照得一清二楚。
城外,黃烈跪在吊橋殘骸旁邊,一動不動。
碎星錘還撐在他身前,錘頭朝下,錘柄頂著他的胸口,讓他沒有倒下。傀儡從他身邊走過,沒有再碰他。它們知道,這個人已經死了。
一隻傀儡的腳踩過錘柄,把它從黃烈手中踢開,錘頭滾進泥里,半埋在血污中。黃烈失去了支撐,身體向前傾倒,趴在碎星錘旁邊,臉埋在泥土裡。
一動不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