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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章 玄鳥破陣

2026-06-03 08:30:07 作者: 墨門光磊
  黃烈的身體還沒有觸地。

  碎星錘從他手中脫落,半埋在血泥里,錘面上的稜線被血糊得看不清紋路。他的臉朝下,埋在泥土中,後背的傷口還在往外滲血,血從城牆上倒下的猛火油旁邊流過,匯入那片暗紅色的泥沼。

  城牆上,墨雨的哭聲已經嘶啞,墨風的拳頭已經砸爛了皮肉露出白骨,光羽倒完了油,跪在城垛邊一言不發。沒有人說話,沒有人動,只有風卷著血腥氣和焦糊味從城下吹上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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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就在此時,天空邊際線上,出現了三個黑點。

  不是鳥。不是雲。那黑點移動的速度極快,從地平線到城頭,不過幾個呼吸的工夫。它們從東邊飛來,迎著太陽,機翼的邊緣在晨光中泛著暗金色的光。那是墨家的機關玄鳥——三架,並排飛來,翼展數丈,青銅骨架在陽光中錚錚發亮,絲帛翼面塗著墨青色的漆,翼尖的齒輪在高速旋轉中發出細密的嗡鳴,像千萬隻蜜蜂同時振翅。

  腹朜坐在最前面那架玄鳥的腹腔中,雙手握著操縱杆,眼睛眯成一條縫。他的身邊堆著十幾個銅箱,箱蓋上刻著細密的紋路,箱內裝著他花了一個月趕製的特製穿甲針。玄幽在他右側的玄鳥中,孟勝在左側。

  孟勝的身後,坐著薛百鍊——薛神醫,白髮被風吹得散亂,一手抓著孟勝的衣襟,一手握著藥箱的帶子。

  玄鳥飛臨城牆上空。腹朜低頭望去,想找到禽滑厘的位置,想確認城頭還在不在墨家手裡。

  他的目光掃過城牆上的墨家弟子,掃過那面千瘡百孔的玄鳥旗,掃過城門前堆積如山的屍體——然後,他的目光停住了。

  城門外,吊橋殘骸旁邊,一個人趴在地上。左手壓在身下,右手伸向前方,手裡握著一柄巨大的青銅錘。

  錘頭半埋在泥里,錘柄上纏著的麻繩被血浸透。那人的左腿從膝蓋以下已經看不出形狀了,褲腿被血浸透,像一截燒焦的木棍。他的後背有一道貫穿傷,血從傷口往外滲,在身下匯成一攤暗紅色的水窪。

  腹朜的瞳孔猛地一縮。他認出了那柄錘——碎星錘。黃烈的碎星錘。

  「下方城門下……那是黃烈嗎?」腹朜的聲音從機艙中傳出來,被風吹得斷斷續續,但玄幽和孟勝都聽見了。


  玄幽推了推鼻樑上的水晶鏡片,低下頭,透過鏡片望向地面。他的臉色在那一瞬間變了,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他的手指扣在艙壁上,指節泛白。

  孟勝整個人趴到了艙口,半個身子探出玄鳥,眼睛瞪得渾圓。他看見了黃烈趴在血泥中的身影,看見了那柄半埋的碎星錘,看見了黃烈左腿和後背的傷。

  他的眼眶瞬間紅了,猛地轉頭,對著身後嘶聲喊道:「薛老!薛老!是黃烈!黃烈在城外!他受傷了——快!」

  薛百鍊聽見孟勝的喊聲,他猛地睜開眼,一把推開孟勝,自己趴到艙口往下看。他看見了黃烈。他的嘴唇開始發抖,白髮被風吹得豎起來,藥箱的帶子在肩上勒出一道深痕。

  「降下去!降下去!」薛百鍊的聲音嘶啞,不像是在下命令,更像是在哀求,「快降下去!興許還活著——能救!」

  腹朜咬了咬牙。他看了一眼城下那片密密麻麻的傀儡方陣,又看了一眼黃烈趴著的位置,手在操縱杆上頓了一瞬。然後他猛地拉動操縱杆,玄鳥的翼面傾斜,機身側轉——不是降落,是俯衝。腹艙兩側的銅管發射口對準了城外那片黑壓壓的傀儡方陣。

  「先清場。把這些人不人鬼不鬼的先處理完。」腹朜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不清場,誰也救不了他。」

  三架玄鳥同時俯衝。腹艙兩側的銅管噴出白色的氣霧,成千上萬支穿甲針從空中傾瀉而下,密度之密,速度之快,肉眼幾乎無法捕捉。

  穿甲針刺破空氣的聲音不是尖嘯,是「嗤——」的一聲,像一塊巨大的絲綢被同時撕開。針雨覆蓋了從護城河到楚軍陣後數百步的整片區域,每一支穿甲針都精準地找到了傀儡的關節縫隙、晶石槽、齒輪箱——不是腹朜的準頭好,是針太多了,密集打擊。

  城下,一萬多具機關傀儡像被無形的巨鐮收割的麥子,成片成片地倒下。不是慢吞吞地倒,是同時倒。

  砰砰砰砰砰——爆炸聲連成一片,密集、連續、不可阻擋。

  幾個呼吸之間,楚軍陣前那片鋼鐵洪流變成了一地廢鐵。青銅手臂散落在泥地里,齒輪還在緩緩轉動;晶石碎片在陽光下閃著暗紅色的光;傀儡的頭顱滾進壕溝,眼眶中的暗紅色晶石已經熄滅,像死去的眼睛。

  「降下去快!」腹朜喊道。


  三架玄鳥同時降低高度,懸停在城門外的空地上方,離地面不到兩丈。

  腹朜第一個跳下來,腳踩在泥地上,腿一軟,差點摔倒,扶住機翼站穩。

  玄幽第二個跳下,水晶鏡片上全是灰,他也懶得擦,落地後直接朝黃烈的方向跑去。

  孟勝從機艙里把薛百鍊拽下來,薛百鍊腳一著地,膝蓋彎了一下,但沒有倒。他提起藥箱,朝黃烈跑去。跑了幾步,藥箱的帶子從肩上滑落,他沒有停下來撿,用手夾住藥箱繼續跑。

  腹朜跑到黃烈身邊,跪下來,伸手探了探黃烈的鼻息。他的手在抖。沒有呼吸。他又去摸頸脈,手指按在黃烈脖子上,按了很久,指腹下沒有跳動。

  他的臉色白了。

  玄幽蹲在黃烈身側,看著那道貫穿傷,看著那條已經變形的左腿,看著黃烈右手還握著的碎星錘。他的嘴唇動了動,沒有發出聲音。他的手伸出去,想要握住黃烈的手,伸到一半,停住了,又縮了回來。

  孟勝站在後面,沒有上前。他的眼眶通紅,拳頭攥得咯吱響,指甲陷進掌心裡,血從指縫間滲出來。

  他看著黃烈趴在地上的身影,看著薛百鍊跪在旁邊手忙腳亂地翻藥箱,看著腹朜探脈的手在抖,看著玄幽伸出去又縮回來的手。

  薛百鍊跪在黃烈身側,藥箱打開,蓋子翻在地上,裡面的藥瓶滾出來好幾個,他顧不上撿。

  他把黃烈的身體翻過來,讓他仰面躺著。黃烈的臉上全是血和泥,眼睛閉著,嘴唇發紫。

  薛百鍊伸手探了探他的鼻息——沒有。又摸了他的頸脈——沒有。又解開他的衣襟,露出胸口那道貫穿傷。傷口已經被血糊住了,暗紅色的血痂和碎布粘在一起。薛百鍊把手指伸進傷口裡探了探,然後縮回來,手指上全是血,指尖觸到了斷裂的肋骨。

  「還有救。」薛百鍊說。他的聲音很平,但手在抖。他從藥箱裡翻出止血散,整罐倒進胸口的傷口裡,又翻出金創藥,糊在傷口邊緣,又翻出紗布,一圈一圈地纏。血從紗布的縫隙里滲出來,很快把紗布染成了暗紅色。他把黃烈的頭抬起來,塞了一顆藥丸到他嘴裡,合上他的下頜,順著喉嚨往下推。

  「咽下去,黃烈。」薛百鍊說,「咽下去啊孩子。」黃烈沒有吞咽的動作。藥丸卡在喉嚨里,化不開。

  薛百鍊又掏出一顆,塞進去,又一顆,又一顆。他不知道自己塞了多少顆,藥丸從黃烈的嘴角滾出來,沾著血,掉在泥里。他還在塞,還在塞,手指在抖,嘴唇在抖,整個人在抖。

  「薛老。」腹朜蹲在他身側,伸手按住了他的手臂,「薛老,夠了。」

  薛百鍊沒有停。他把藥丸一顆一顆地塞進黃烈嘴裡,又一顆一顆地看著它們從嘴角滾出來。他的眼淚終於掉了下來。不是哭,是眼淚自己掉下來的,無聲無息,一顆接一顆,滴在黃烈的臉上,把血泥衝出一道道白痕。

  「我救不了他哥,」薛百鍊的聲音沙啞,像砂紙刮過鐵板,「我連他都救不了……」

  城外,楚軍陣中,公孫寬的臉色鐵青。他看見了自己的機關傀儡在一瞬間被全部摧毀,看見了那些穿甲針從天上傾瀉而下,看見了公輸班引以為傲的鐵潮變成了一地廢鐵。他的嘴唇在抖,握著長劍的手在抖,但他說不出話。

  公輸班站在望樓上,青銅機關手垂在身側,指尖的齒輪停止了轉動。他看著那片傀儡殘骸,看著那些還在冒煙的晶石碎片,看了很久。

  楚軍的號角聲停了。戰鼓聲停了。戰場上出現了短暫的寂靜,只有風從城牆上吹過來,捲起血腥氣和火藥味,吹進每一個人的鼻腔。

  禽滑厘從城樓上走下來。

  「快,打開城門。」他說。聲音不大,但城門內側的每一個人都聽見了。

  城門已經開了,吊橋已經放下了。

  墨風第一個沖了出去。他沒有跑台階,直接從城牆內側的斜坡滑下去,腳踩在泥地上打了一個趔趄,穩住,繼續跑。

  明皓跟在後面,非攻劍在腰間輕晃,白色的衣袍在硝煙中一閃一閃。光羽、光辰、光潤緊隨其後,四人並排跑過吊橋,跑過護城河,跑過那些還在冒煙的傀儡殘骸。

  光羽跑在最前面,跑到黃烈躺過的地方,跪下來,伸手摸了摸地上的血——已經涼了。她的手指在血泥里摳了一下,然後站起來,繼續往前跑。他們要去接黃烈的擔架,儘管擔架已經進了城門,但他們還是沖了出去,像是要把剛才沒能衝出去的遺憾補上。

  黃杰走在最後面。他的手裡還握著那捲軍令,竹簡已經被攥得變了形,麻繩斷裂,竹片散開,從指縫間漏出來,一片一片掉在台階上。他沒有撿。

  「黃大哥——!」墨雨從城牆上跑下來,摔了一跤,爬起來,繼續跑。她的聲音已經完全啞了,喊出來的不是字,是嘶嘶的氣音。她撲到擔架邊,伸手去抓黃烈的手,摸到的是冰涼的、僵硬的手指。

  她沒有鬆手,把黃烈的手貼在自己臉上,眼淚從眼眶裡湧出來,滴在黃烈的手背上,把血衝出一道道白痕。

  薛百鍊的手還按在黃烈的手腕上,拇指壓在脈搏的位置。他抬起頭,看著禽滑厘,嘴唇動了一下,沒有說出話。他搖了搖頭。很輕,但每個人都看見了。

  禽滑厘沒有看薛百鍊。他低下頭,看著黃烈的臉。看了很久。然後他直起身,轉過身,朝城頭走去。走了兩步,停下來,沒有回頭。

  「把黃烈抬進去。」他的聲音很平,「碎星錘,放在他身邊。」

  沒有人應聲。但光潤彎腰撿起靠牆的碎星錘,扛在肩上,跟在擔架後面。錘頭上的血已經幹了,變成暗褐色的硬塊,嵌在稜線的縫隙里,擦不掉了。

  玄幽一直沒有說話。他站在城門內側的台階上,水晶鏡片後的眼睛盯著擔架,盯著黃烈垂下的右手,盯著地上那攤從擔架上滴落的血。他的手指在鏡框上慢慢收緊,鏡腿彎曲,發出細微的吱嘎聲。

  他轉身,朝機關玄鳥走去。

  腹朜站在玄鳥旁邊,正在檢查機翼上的齒輪。他看見玄幽走過來,正要開口,玄幽已經翻身上了玄鳥的腹腔。他的手握住操縱杆,動作比平時粗魯得多,齒輪在杆槽里發出刺耳的咔咔聲。

  「玄幽!」腹朜喊了一聲,「你要幹什麼?」

  玄幽沒有回答。他拉動操縱杆,玄鳥的雙翼展開,齒輪咬合,翼尖開始旋轉。腹朜衝上去,一把抓住玄鳥的翼骨,整個人被帶得往前踉蹌了幾步。「下來!你一個人去送死!」

  「玄幽——!」孟勝嘶聲喊道,「你冷靜!」

  玄幽終於開口了。他的聲音不大,但每一個字都像從鐵板上刮下來的:「黃弟……我答應過他,活著回去一起喝酒。」

  他沒有說「報仇」,沒有說「殺光他們」,他只是說了這句話。然後他猛地推動操縱杆,玄鳥騰空而起。

  玄鳥升到半空,玄幽調轉方向,面朝楚軍大營。他的鏡片上全是灰,他懶得擦,透過那層灰,他看見了遠處楚軍陣中那面巨大的帥旗,看見了帥旗下密密麻麻的刀盾兵和穿雲弩手,看見了那些正在重新整隊的雲夢驍衛。他的手按在發射杆上,腹艙里的穿甲針還剩最後一批——不多,但夠用。

  「黃弟,」玄幽的聲音很輕,輕得像在跟一個人說話,「看好了。」

  他正要推動發射杆——

  一支長三尺的精鋼弩箭從楚軍陣營中呼嘯而出。那箭與尋常弩箭截然不同,箭杆以精鋼鑄造,粗如兒臂,箭頭是四棱破甲錐,尾部裝有銅製平衡翼。

  它從楚軍陣後射出,速度快到肉眼幾乎無法捕捉,破空聲不是「咻」,而是「嗡——」的一聲,像巨錘砸在鐵砧上的餘音。

  箭矢正中玄鳥的右翼。不是擦過,是貫穿。精鋼箭頭從翼面正面刺入,穿透三層絲帛和兩層青銅骨架,從翼背穿出,帶著碎木片和斷裂的銅條。

  右翼的骨架在瞬間斷裂,絲帛被撕裂,翼面像被巨獸咬了一口,缺了一大塊。玄鳥失去平衡,在空中猛地一歪,機身側傾,玄幽的身體撞在艙壁上,操縱杆從他手中滑脫。他伸手去抓,沒抓住。

  玄鳥開始旋轉,不是飛,是墜落,右翼拖在身後,像一隻折了翅膀的鳥,打著旋往下栽。

  「玄幽——!」腹朜嘶聲喊道,從地上爬起來,朝玄鳥墜落的方向跑。孟勝跟著跑,光潤、光辰、墨風也跑了出去。

  玄鳥墜落在城牆外側的空地上,離護城河不到二十步。機身撞在地上,青銅骨架扭曲變形,絲帛翼面撕成碎片,碎片在風中飄散,像一面被撕碎的旗。玄幽從殘骸中爬出來,水晶鏡片碎了一片,臉上被碎木劃出幾道血痕,左腿被壓住了,他用力抽出來,褲腿被撕破了一大塊。他跪在地上,抬起頭,望向楚軍陣後。

  然後他看見了。

  那個方向,地平線上,升起了一個東西。

  不——不是升起,是站了起來。一個龐然巨物從楚軍陣後緩緩立起,高度遠超九重雲梯,遠遠望去,像一座移動的青銅山巒。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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