不是敗退。是戰略性後撤。它把黑潮收回了大半,縮回自己的身體裡,把自己捲成了一個密實的球形。
鱗甲表面的吞噬紋路全部亮了起來,它在用防禦姿態減少消耗。
不打了。耗著。
它在賭陳昊會先撐不住。畢竟陳昊的真神境是剛突破的,根基未穩。時間拖得越久,說不定會出變數。
陳昊沒有追擊。
他也需要時間。三千本源融合得太快了,是被灌進來的,不是自己一條一條參悟的。
那些法則之間的配合、協調、聯動,都需要在實戰中慢慢磨合。
五十年的對轟是最好的練兵場。
他坐在虛空中,盤膝,閉眼。
體內三千大道開始從「各自運轉」轉向「彼此融通」。
空間與時間銜接。因果與命運交織。生與死首尾相連。五行周流不息。陰陽互化。
從三千條河流,變成一片海洋。
第七十年。
噬金獸察覺到了不對。
那個坐在虛空中閉目不動的人身上,湧出的氣息一天比一天濃。濃到它縮成球形的防禦姿態開始被壓得變形。
不能再等了。
它必須在陳昊徹底整合完三千本源之前發起最後的攻勢,否則,它連逃都逃不掉。
噬金獸張開了鱗甲。所有的黑潮從它體內一次性傾瀉而出。
不是緩慢的侵蝕了,是決堤式的傾倒。它把幾萬年積蓄的全部力量壓在了這一擊里。
整片虛空被染成了純粹的黑色。
陳昊睜開了眼。
他看著那堵覆蓋了整個視野的黑浪。
然後他站了起來。
第一次,他主動邁步向前。
吞噬法則從他身體的每一個毛孔里湧出。不是對抗。是包裹。是吞沒。
三千大道本源形成的法則之海,在他身周鋪展開,朝著那堵黑浪迎上去。
銀白色的光與漆黑的潮水碰在一起。
沒有僵持。
銀白吃掉了黑色。一寸。一尺。一丈。一里。
勢如破竹。
噬金獸的眼裡第一次出現了真正的恐懼。
它跑了。收回黑潮,轉身,朝宇宙深處遁去...
空間摺疊。
它面前的虛空被陳昊折了起來。前方變成了後方。後方變成了前方。
它轉身逃出去一萬里,回頭發現陳昊就站在它面前。
跑不掉了。
銀白色的吞噬之力從四面八方合攏,把噬金獸包裹在正中間。
它掙扎。鱗甲綻開,噴射出最後的黑潮,那些黑色的霧氣剛湧出來就被銀白色吞掉了。
像火焰遇到了海水。
噬金獸的身體開始碎裂。從尾部開始。鱗甲一片一片脫落,化作純粹的能量被陳昊的法則之海吸收。
它的體積在急速縮小。
第一百年。
虛空中只剩下了陳昊一個人,噬金獸斷尾求生往深空逃去。
陳昊並沒有追,想要徹底殺死一個真神境強者,太難了。
腳下什麼都沒有。頭頂什麼都沒有。噬金獸消失了。黑潮消失了。
那片籠罩了太陽系幾萬年的、無邊無際的暗—,散盡了。
取而代之的是光。
恆星的光。太陽重新亮了起來。失去了外層等離子體的太陽在一百年裡緩慢恢復。
陳昊體內的生命法則本源在悄無聲息地修復著它。
陽光穿過虛空,落在藍星上。
真正的陽光。
一百年來第一次。
陳昊懸浮在太陽系中央,閉上了眼睛。三千本源在體內平靜地流轉。戰鬥結束了。
他低下頭,看向體內的藍星。
那顆彈珠上,有些燈火還亮著。
陳昊張開手掌,往下看。
剛才那場持續百年的無聲大戰,他的手始終保持著一個微微蜷握的姿態。
像是還攥著一隻小胖手。
他鬆開了手。
五根手指舒展開,掌心裡什麼也沒有。空的。一百年前那隻小胖手的溫度,終究沒能留住。
陳昊懸在太陽系正中央,太陽的光從他身後照過來,把他的影子拉得很長,投向深空的方向。
深空。
那片曾經被黑潮灌滿的區域現在空了,只剩下宇宙本來的樣子:冷、暗、曠。
恆星的光點稀疏地散落在無盡的黑幕上,像誰隨手撒了一把細鹽。
陳昊的目光穿過那些光點,穿過不可計量的虛空距離,落向一個方向。
西北偏北,如果以太陽係為坐標原點的話。
那個方向上,有一根線。
細得不能再細的線,不是物質層面的線,是空間法則的錨點連接。
之前,他在妹妹身上留下的標記。
空間法則本源在他體內運轉。三千大道之首的那一條銀白色河流翻湧了一下。
陳昊的神識,不,神格,沿著那條錨點連接線延伸了出去。
快。
比光還快。
空間法則本源對空間本身有絕對的支配權,他的神識不是在「移動」,而是在「摺疊」。把兩個坐標之間的距離摺疊成零。
星域一片一片地在他的感知中掠過。暗星雲。死去的恆星殘骸。
偶爾有還在燃燒的恆星系統,周圍環繞著幾顆行星。
荒蕪。
太荒蕪了。這片宇宙邊緣地帶的物質密度低得可憐,難怪那個嬰孩幾十億年都長不大。
神識繼續延伸。掠過了不知多少光年的距離。
然後...停了。
錨點到了。
陳昊的一縷神格分身凝聚在這片星域中。
第一眼...他看見了一顆恆星。黃色的,比太陽稍大一些。
八顆行星圍繞著它做著勻速的公轉。最外圍的那顆是氣態巨行星,橙紅色的表面有巨大的風暴帶。
結構和太陽系很像。
藍星的天文學家們管它叫克卜勒90。距太陽系兩千五百光年。
但陳昊看到的不只是這些。
他的真神之眼穿透了物質層面。在恆星和行星的背後,他看見了一個巨大的輪廓,是一個身體。
和那個嬰孩一樣的存在方式。
恆星系統被包裹在一個身體裡。但這個不是嬰孩了。
是一個成年的形態,四肢修長,軀體舒展,盤坐在虛空之中,像一個冥想中的人。
體表沒有傷,沒有黑色的腐蝕斑塊。法則本源的光芒在它體內平穩地流轉著,充沛、有序、強盛。
一個成長起來的本源真神。
它的眼睛是閉著的。
但就在陳昊的神格分身抵達的那一刻——它的眼皮動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