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沒看通道內部。不需要看。空間之道的法則感知告訴他,兩道生命氣息在通道內,正在緩慢而穩定地前行。
沒有偏離路徑。沒有觸碰邊緣的虛空碎片。安全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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他閉上眼。
空間法則從道基中湧出,順著雙掌灌入拱門底部的法則迴路。
五行道力鑄成的框架在持續消耗,每過一刻鐘,框架上的光芒就暗一分。
他需要不斷地補充空間法則,維持框架的穩定,讓那條路不塌。
這個過程需要多久?
三年。
從藍星到異界的距離,在空間摺疊之後仍然有不可想像的遠。
五行道力撐開的框架只是骨骼,空間法則的持續輸入才是血液。
血液一斷,骨骼就會幹枯碎裂。
三年。一千多個日夜。他必須一刻不停地坐在這裡,維持法則輸出。
中間不能斷。
斷一息,通道內部就會開始震盪。斷一刻鐘,虛空碎片會重新侵入安全路徑。斷一個小時...
他不會讓它斷。
風颳過山巔。白髮在風中散開,變化之術在法則全力輸出的時候無法兼顧,他的真實面貌暴露了出來。
蒼白的面色,深陷的眼窩,乾瘦的手指上青筋浮凸。
他的壽元還在流失。道基上五行大道留下的窟窿沒有癒合,像五道永遠長不好的傷口,不停地往外滲血。
但夠了。
他只需要撐三年。
日升日落。
陳昊感覺不到。天光本就暗淡,白天和黑夜的區別越來越小。
他只能感覺到法則的流動。一條無形的線從他的道基中抽出,穿過掌心,灌入拱門。再從拱門進入通道內部那條漫長的路徑。
穩定。平滑。持續。
第一個月過去了。
第三個月。
第六個月。
山巔的雪積了兩尺厚。蓋住了平台邊緣的法則符文,蓋住了拱門底座的凹槽,也蓋住了陳昊的肩膀和膝蓋。
他沒動。
雪化了。又積了。又化了。
第一年。
黑潮推進到了土星軌道內側。火星那顆紅色的點消失了,被吞了。人聯的天文監測站發出了最後一條記錄:「土星信號永久丟失。」
陳昊不知道。他坐在崑崙山巔,什麼都不知道。
他只知道通道內的兩氣息還在移動。很慢。但在走。
第二年。
他的白髮長到了腰際。指甲長了出來,彎曲著,沒人替他修剪。
衣服上落滿了塵土和乾枯的雪漬,布料被風蝕得起了毛邊。
法則輸出的速度沒有變。一如既往。穩定得像一台永不停歇的機器。
但他的身體在老。
變化之術早就維持不住了。他現在的樣子,如果有人站在他面前,看到的是一個年過七旬的老者。乾瘦,佝僂,面容枯槁。
只有盤坐的姿態還是挺直的,脊背撐著,像一根不肯折斷的枯木。
第三年。
通道內的兩道氣息...到了。
陳昊感知到它們穿過了通道的末端,脫離了空間摺疊的路徑,進入了另一片法則體系。
異界。
她們到了。
陳昊睜開眼。
三年沒有動過的眼皮翻開,露出一雙渾濁了許多的瞳孔。但那雙眼睛裡有光。很淡的光。
他的嘴角抽動了一下。
像是想笑。但面部肌肉僵了太久,只扯出一個不太明顯的弧度。
他停下了法則輸入。
掌心從拱門底部的法則迴路上挪開。
拱門裡的光芒迅速暗淡下去。五行道力鑄成的框架失去了血液的供養,一寸一寸黯滅。
幾息之後,拱門恢復了最初的樣子...一道空蕩的石質門框,什麼都沒有。
陳昊撐著地面站起來。
骨節咯吱響了幾聲。膝蓋彎不太利索。他扶著拱門的邊緣,慢慢直起身體。
山巔的風灌進他單薄的衣衫里。
他朝著通道消失的方向看了一眼。
什麼都看不見了。拱門內只有灰濛濛的天色從另一面透過來。
但他知道。
那頭很遠很遠的地方,有人活著。
陳昊轉身,離開了崑崙山巔。
寶天城。
陳昊推開家門的時候,屋裡一片漆黑。
沒有燈光...不是停電,是燈泡壞了沒人換。整個走廊里積了一層細灰,他的腳步印在上面,清楚楚。
客廳。
沙發還在老位置。茶台上那隻壺還擺著,壺嘴朝向窗戶的方向。
三年前他泡的那壺碧螺春,茶湯早就幹了,壺底留著一圈深褐色的茶漬。
大部分東西都不在了。
書架空了。柜子空了。廚房的調料瓶、冰箱裡的食物、牆上掛著的那張合照,全被帶走了。
陳思瑤收拾得很徹底。
只有幾樣東西留著。
沙發旁的小茶几上,有一隻玻璃水杯。是楊晚清常用的那隻,上面印著一隻卡通柴犬的圖案。大概是走得急忘了裝。
電視柜上放著一本翻舊了的筆記本。陳思瑤本科時期的有機化學筆記。扉頁上寫著日期,那時候她大二。
小月和三青鳥,沒有在家裡,不知道去哪裡去了。
陳昊站在客廳中央,把這些東西一樣一樣看過去。
他走到陽台。
推開玻璃門的時候,外面的冷風湧進來。
鵬城的天際線比三年前又暗了。不是「暗了一點」,是徹底的黑夜。太陽還在天上某個位置掛著,但它的光已經完全無法穿透黑潮的壁壘了。
藍星進入了永夜。
街道上空無一人。遠處幾棟樓里透出零星的燈光,那是還活著的人。靠儲備能源維持著最低限度的照明。
連路燈都滅了。整座城市沉浸在一種厚重的、不見底的暗色里。
人聯政府的廣播系統已經沉寂很久了。最後一條公告是什麼時候發的,陳昊不記得,大概是他閉關維持通道的那段時間裡。
藍星還剩多少人?
不知道。
還有多少時間?
他閉上眼,感知黑潮的位置。
很近了。
太陽的光芒在法則層面上還能被他感知到,但那顆恆星的外層已經開始被蠶食。等離子體在黑潮邊緣被一層一層剝離,像被人削皮的水果。
月球還在。藍星還在。
但也就剩這兩顆了。
整個太陽系,只剩下太陽、月球、藍星。
其餘全部被吞了。
陳昊在陽台站了很久。
夜風從城市的縫隙里穿過來,帶著一股乾冷的、不帶任何生命氣息的味道。