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轉身回到屋裡,把陽台門關上。
走到玄關。
小月不在了。
三青鳥也不在了。
三年。沒人餵它們。它們自己去找食物了。
陳昊沒再往下想。
他在沙發上坐了一會。
很短的一會。
然後站起來,走出了這間房子。
他沒有鎖門。
陳昊的身影從寶天城的樓頂升起。
沒有法力驅動的飛行,剩餘的六條大道還在,但道基搖欲墜,他不做無謂的消耗。
他只是用空間之道摺疊了自己腳下的距離,一步踏出大氣層。
月球軌道。
真空中沒有風,沒有聲音。腳下是藍星,但它不再是藍色的了。
雲層變成了灰白色,海面發黑,大陸板塊上看不到任何綠色。整顆星球像一顆落了灰的彈珠,暗沉地懸在虛空里。
唯一的光源來自遠處的太陽。但那光也不對了,暗紅色的,不再是正常的白黃。
太陽的外層正在被黑潮剝離,它的體積在縮小,亮度在衰減。
陳昊懸停在月球軌道上,面朝藍星。
他看著它。
一萬年。
他在這顆星球上活了一萬年。從上古時代修行到天仙境,從懵懂少年走到合道。
從這裡出發去過歸墟界,從這裡把修仙文明送往異界。
在這裡和盲古生死一戰。在這裡和妹一起吃過火鍋、看過日落、吵過嘴。
現在他站在它的外面,看著它最後的模樣。
夠了。
看夠了。
陳昊轉身。
面朝黑潮的方向。
那片無邊無際的暗,不是黑色,是比黑色更深的東西。
它吞噬光線,吞噬法則,吞噬一切物質存在。
它的邊界正在收縮,以一種沉默的、不可抗拒的姿態,向藍星壓過來。
陳昊施展法相天地。
法則之力湧入體內的每一條經脈,道基震顫。
六條大道,空間、時間、陰陽、生死、輪迴、命運,同時響應。
他的身體開始膨脹。
一丈。十丈。百丈。千
藍星表面,最先注意到的是一個住在地下防空洞裡的業餘天文愛好者。
他的望遠鏡對準了月球的方向,然後他把眼睛從目鏡上移開,揉了揉,又貼上去看。
「什麼……」
月球的旁邊,多了一個影子。
而且那個影子在變大。
越來越大。
大到和月球一樣了。
然後比月球還大。
接著,比兩個月球還大。
消息傳開的速度比預想中快得多。永夜中的藍星,人們沒什麼事做,大部分人都躲在家裡發呆或者等死。
當第一條消息在殘存的通訊網絡上傳開的時候...
「天上有東西。」
「你們出來看。」
「快看天上...」
一棟又一棟樓里,燈亮了。
門開了。
人走出來了。
他們抬頭。
永夜的天幕上,一個巨大的人形輪廓橫亘在視野中。比月球還高。
比任何已知的天體都大。那個身影站在藍星的外面,面朝著遠方。
光線太暗,看不清五官。但那個身形...
有人認出來了。
「是上神……」
一個聲音從某棟樓的窗口傳出來。顫抖的。
「是上神!你們看!是陳昊上神!」
藍星各處。廢墟之間,殘破的街道上,地下掩體裡,海上漂浮的避難平台上,倖存的人們從各種角落裡湧出來,仰著脖子看天。
「上神還活著?!」
「上神不是跟盲古同歸於盡了嗎...」
「他回來了!上神回來了!」
聲音越來越多。越來越密。
陳昊的法相天地已經完全展開。他的身體大到從藍星地面抬頭只能看見一個遮天蔽日的輪廓。
但他聽不見下面的聲音。
也不需要聽了。
他面朝黑潮,雙臂緩展開。
然後...
獻祭歸墟之法。
六條大道。空間、吞噬、嗜血、腐蝕、隱身、替身。
全部。
最後的六根柱子,全部拔掉。
不是剝離。
這一次不是像五行那樣一條一條扯出來。
是點燃。
六條大道在他道基內被同時引爆,像六根浸透了油脂的燈芯被一把火同時點著。
陳昊的身體開始發光。
不是表面發光。是從骨骼深處、從道基核心、從靈魂的最底層,湧出一種金紅色的光芒。
那光順著他的經脈往外鋪展,先是經脈的軌跡像燒紅的鐵絲一樣浮現在體表。
然後光穿透肌膚,穿透衣物,從他的整個身體裡向外輻射。
他在燃燒。
藍星上看到的畫面是,天穹上那個巨大的身影,忽然亮了。
不是一盞燈亮起來的那種亮。是整個天空亮了。
金紅色的光從那個人形輪廓上傾瀉而出,把已經永夜了兩年的藍星大地照得通透。
影子出現了。每一棵枯樹、每一棟殘樓、每一個站在外面仰頭看天的人,身後都拖出了長的影子。
白天回來了。
鵬城。一個抱著三歲女兒站在陽台上的年輕母親,感覺到光線打在臉上的溫度。
溫熱的。不燙。像被人捧著臉的那種暖意。
她的女兒指著天上:「媽媽,太陽。」
不是太陽。但孩子不懂那些。
她只知道,黑了好久好久的天,亮了。
母親捂住了嘴。淚從指縫裡滾出來。
北方某處地下防空洞。入口的鐵門被推開,士兵們湧出來。
為首的中尉抬頭看了三秒,然後停住腳步,立正,抬手。
標準的軍禮。
他的手在抖。嘴唇也在抖。但軍禮打得筆直。
身後的士兵們一個個跟著立正。沒有人說話。沒有人下命令。只是站著,面朝那片光,舉著手。
更遠的地方,一個癱坐在路邊的老人,緩慢地跪了下去。
雙膝砸在碎裂的水泥地面上,雙手撐著地,額頭貼下去。
旁邊陸續有人跪下來。
天上的光越來越亮。
陳昊的身體在消融。這一次,他把大道都燃燒獻祭了,至此他將徹底隕落,連大道都不存在了,他再也無法重生。
金紅色的光從他身上往外鋪展的同時,他的身體輪廓在一點一點變淡。
像一塊被水浸泡的墨塊,邊緣開始模糊、溶解、散開。
光芒從他的輪廓中掙脫出來,化作萬千條流光,往藍星的方向涌去。
每一條流光都是他的生命。
每一條流光都是一條大道燃盡後的殘餘。
它們沒有摧毀任何東西。沒有衝擊波。沒有爆破。
它們只是溫和地、堅定地,向藍星包裹過去。
一層。兩層。三層。
無數條金紅色的光絲交織、纏繞、疊壓,在藍星外圍編織成一面巨大的屏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