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停了。
整座山巔的空氣像是被抽空了一瞬。然後一股巨大的吸引力從拱門內部湧出來,通道完全展開。
光芒大盛。
陳昊收回手,轉過身。
他看著陳思瑤和楊晚清。
兩個姑娘站在他面前。一個是他的妹妹,一個是他的徒弟。
陳昊的喉結動了一下。
「走吧。」
楊晚清率先跨進了通道。
她的身影被那道光膜一裹,整個人沒入了拱門內部的幽暗之中。
陳思瑤走到拱門前,停了一步。
她回頭看了陳昊一眼。不知道為什麼,她忽然想多看一眼。
陳昊站在她身後兩步遠的地方,面容平靜。
還是那副她熟悉了的模樣...二十出頭的臉,眉目清朗,看著她的眼神溫和而安定。
「快走。」他說。
陳思瑤收回目光,邁入通道。
光膜從她身側滑過,像穿過一層溫水做的帘子。視野一暗,外界的灰黃天光被截斷了。
通道內部是一片無盡的黑暗。
不是伸手不見五指的那種,腳下有一層極淡的光流在涌動,像河底看不清的水波。
給這片空間提供了最低限度的照明。但頭頂、兩側、前方,全是黑的。
楊晚清站在前方幾步遠的位置等她。
「來了來了。」楊晚清招手。
陳思瑤走到她身邊,兩人並肩往前走。腳踩在光流上有輕微的阻力,像踩在半凝固的果凍表面。
她們不是第一次走空間通道了。
第一次是去歸墟界。那時候通道很短,幾步就到了。
第二次是去月球。稍微長一些,但光亮得多,藍白色的空間光充滿了整條通道。
第三次是去木星。通道里有法則紋路在壁面上流轉,看著挺漂亮。
但這一次不一樣。
這次的通道遠得多。暗得多。寬闊得多。
兩側的「壁面」幾乎看不見,或者說根本沒有壁面。只有那條腳下的光流,引著她們往一個方向走。
陳思瑤走了大約幾步,覺得應該跟哥哥說點什麼。
「哥,我們這次過去要多久啊?」
她的聲音在通道里擴散開,帶著輕微的迴響。
沒有應答。
陳思瑤以為他沒聽見。
「哥?」
還是沒有聲音。
她停下腳步。
楊晚清也跟著停下來,回頭看她。
陳思瑤轉身。
身後的通道空蕩蕩。
沒有人。
光流從她腳下延伸到身後的黑暗深處,平整、安靜、空無一物。
哥不在。
通道入口,那道拱門形狀的光膜,已經消失了。來路和去路一樣,是無盡的幽暗。
陳思瑤站在原地沒動。
她的大腦空白了兩秒。
然後她看見了。
身後十步遠的位置,光流上方漂浮著一個東西。
一個乾坤袋。
墨綠色的,繡紋是舊的,袋口的玉扣磨損了邊角。
是哥哥的乾坤袋。
陳思瑤的手緩慢地抬起來。
她的指尖在發抖,不是冷,通道里沒有溫度的概念。是身體在顫,從指尖一直顫到肩膀。
手伸到了乾坤袋前面。
她沒有立刻拿。
停了幾息。
然後她把它拿在手中。
觸感是實的,布料有溫度,是體溫,是剛從別人懷裡掏出來。
陳思瑤的神識探了過去。
乾坤袋上的神識鎖...沒有了。
哥哥的神識印記已經被抹去了,乾淨淨。
一個乾坤袋只有在物主動放棄歸屬權的時候,上面的神識鎖才會消失。
她的手握緊了袋身。
神識深入袋中的空間。
袋內空間極大。一萬年積攢的東西分門別類碼放著,法器、丹藥、靈材、玉簡、手稿。太多了,堆得滿當。
但陳思瑤沒去看那些東西。
因為在袋口最顯眼的位置,飄著一枚玉簡。
玉簡上面刻著她的名字「瑤瑤」。
她的神識碰上去。
哥哥的聲音從玉簡中傳出來。很平靜,很溫和,像平時跟她說話的語氣一模一樣。
「瑤瑤,第一次開啟只能通過兩個人。你和小清先過去。」
「乾坤袋中有我萬年來收集的東西,應該對你有幫助。過去後修行切忌急切,張弛有度才能打好根基。不用等我。」
頓了一拍。
「第二次帶藍星的人過去,數量太龐大,時間會久一些。大約三百至五百年。」
又是一頓。
「好好活下去。等我跨越星河尋你。」
聲音消失了。
玉簡暗了下去。
陳思瑤站在光流上,雙手捧著那枚玉簡。
第一次開啟...只能通過兩個人。
三百至五百年。
等我跨越星河尋你。
這些話,每一個字她都聽懂了。
但組合在一起的時候,不對。
全不對。
哥哥的實力她清楚,上古以來藍星最強的掌道者。送兩個人通過空間通道,對他來說不該有任何限制。
除非...
他付出了什麼代價,才開出的這條通道,而且前往未知而遙遠的異界,哥哥居然這麼放心就讓她這樣過去。
除非...
他根本過不來。
眼淚砸在手背上。
溫熱的。一顆,兩顆,然後是連成線的。
她不知道自己什麼時候哭的。沒有前兆。眼眶裡就突然滿了,兜不住,往下淌。
陳思瑤的手抖得握不住玉簡。
她的膝蓋軟了一下,站穩了,又軟了一下。整個人像被抽掉了支撐骨架的布偶。
「哥,你騙人……」
聲音從喉嚨里擠出來,乾澀、破碎。
「你騙人!」
第二遍的時候嗓子撕開了,那個字眼被拔高到變調,在空曠的通道里來回彈射。回聲疊著回聲,一層比一層鈍。
她往回沖。
光流平鋪在她腳下,往身後延伸到看不見的深處。來路和去路沒有任何區別,同樣的黑,同樣的空。
但來路上有一層東西。
極薄。透明。橫亘在通道中,像一面不存在的玻璃。
是結界。
陳思瑤的腳邁出去了。
第一步、第二步、第三步...她在跑。往回跑。光流在她腳下濺起細碎的光點,她根本顧不上。
然後她撞上了。
不是「碰到」。是整個人全速衝上去,身體狠狠拍在那層看不見的壁面上。
沒有疼痛...結界很「軟」,它不傷人。但它也不讓人過去。陳思瑤的手掌貼在那層無形的面上,用力推。法力運轉到掌心,灌過去。
紋絲不動。
她退了半步,拳頭砸上去。
一拳。兩拳。三拳。
混沌戰體的力量,全部壓在拳面上,一下一下砸在結界表面。
每一拳落下去,結界上會泛起一圈極淡的光暈。然後光暈消散。什麼都沒變。
陳思瑤的雙腿撐不住了。
她的膝蓋磕在光流上,一下跪倒。雙手還貼在結界表面,手指蜷縮著,指甲刮過那層看不見的壁,沒有聲音。連摩擦聲都沒有。
她的額頭抵在結界上,肩膀一聳一聳地抽動。
「哥,我不要去異界了……」
聲音碎成了氣音。
「我要在藍星跟你一起扛……你怎麼能把我一個人送走……」
淚水從下巴滴落,砸在光流上,被吞沒,不留痕跡。
她蜷起身體,雙臂抱住自己的肩膀,整個人縮在結界前面。
哭聲壓在喉嚨深處,一聲一聲往外涌,像被堵住的水管,每一聲都帶著痙攣。
通道里只有她的哭聲和回聲交替碰撞。
楊晚清站在幾步之外。
她的眼淚早就流下來了。無聲的。順著臉頰淌到下巴,滴在衣襟上,一片洇濕。
她沒有哭出聲。
她看著陳思瑤,平時沉穩的、內斂的、什麼事都自己扛的陳思瑤,此刻像個被丟在路邊的小孩一樣蜷在地上。
楊晚清擦了一把臉。
手背蹭過去,濕的。
她走過去,蹲下來。
雙臂從後面環住陳思瑤的肩膀,把她圈進懷裡。
「瑤瑤。」
陳思瑤沒應。身體還在抖。
楊晚清把她抱得更緊了一些。
「師傅這麼厲害,肯定會有辦法過來的。」
話說出口的時候,她自己都覺得這句話輕飄飄的,沒有分量。
師傅從來不食言。但師傅從來也不說沒有把握的話。
那段留言裡「三百至五百年」。
師傅什麼時候說過需要這麼久的話?
答案她不敢去想。
陳思瑤在她懷裡抬起頭,臉上全是淚,眼睛腫了一圈,鼻尖通紅。
「清清……你說這是為什麼……」
聲音啞得不成樣子。
「為什麼……我已經很努力很努力地修煉了……為什麼還是幫不到哥哥……為什麼啊……」
楊晚清的嘴唇抖了一下,她看著崩潰的陳思瑤。
她想說「你已經很厲害了」。想說「不是你的錯」。想說很多安慰的話。
但那些話堵在嗓子眼裡,一個字都出不來。
她只是把陳思瑤抱得更緊。
緊到兩個人的肩膀貼在一起,緊到能感受到對方身體的顫動。
通道里的光流從她們身下無聲流過,朝著一個遙遠的、未知的方向。
她們抱在一起,哭在一起。
沒有人來。沒有人應。
只有通道深處傳來的低頻嗡鳴,像一條沉睡的巨獸的呼吸,平緩地推著她們往前走。
崑崙山巔。
陳昊盤坐在拱門正前方的石面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