風吹過他滿頭的白髮。白髮掉落在肩上,銀白色的,在灰黃的天光下像一蓬枯草。
他低頭看了自己一眼。
手背上布滿了細紋和枯斑。手指瘦削得像乾柴。衣服掛在身上空蕩蕩的,不是衣服大了,是身體縮了。
原本一米八幾的身形像被抽走了水分,顯出一種瘦峭的衰敗感。
天人五衰,他已經提前進入了天人五衰的階段。
道基殘破、壽元枯竭、生機流失...修仙者的終末之相。
陳昊站在崑崙山巔的風裡,低頭看著自己這副模樣。
然後他笑了一下。
嘴角扯動的幅度很小。配上那張蒼老了幾十年的臉,這個笑容里什麼情緒都有,又什麼都讀不出來。
他抬起手。
變化之術。
法力流轉。
白髮從髮根處重新染黑。臉上的紋路一條撫平。枯瘦的身形重新舒展開,肌肉充盈回來,骨骼挺直。
幾息之後,但如果有人此刻站在他面前,看到的依然是那個二十出頭的青年。
面容溫和。眉目清俊。背脊挺拔。
和六年前走進書房閉關時一模一樣。
好像什麼都沒發生過。
陳昊活動了一下手指。變化之術維持得很穩定。以他剩餘的修為維持這個外貌,不費什麼力氣。
他轉身看向拱門。
通道內部,五行道力鑄成的框架發著柔和的光。
虛空碎片還在,但被壓縮到了通道邊緣的狹窄夾層里,中央留出了一條足夠兩人並行的安全路徑。
夠了。
寶天城。客廳里的燈沒開,陳昊推門進來的時候,屋子裡只有窗外那層灰黃的天光。
主臥的門半掩著,裡面傳出兩個女聲。
「這個枕頭要不要帶?」
「帶吧帶吧,萬一那邊的枕頭太硬。」
「瑤瑤你那個研究筆記本還有三箱呢,都要?」
「都要。這些比什麼都重要。」
陳昊沒出聲。他走到茶台邊坐下,從柜子里拿出一罐碧螺春,燒水,洗壺,投茶。動作很慢。
水燒開的聲音在空曠的客廳里格外清晰。
他倒了一杯,端著沒喝,看著落地窗外面的鵬城。
街面上很少有人走動了。遠處幾棟高樓的玻璃碎了,沒人修。馬路中間橫著一輛翻倒的貨車,也沒人搬。
路燈杆歪了三根,連著的電線垂在地上,像幾條死掉的蛇。
天光太暗了。雖然還是白天,但看上去更像傍晚六點的樣子。
太陽在發光,可光穿不透黑潮的邊緣了。
臥室的門被推開,楊晚清抱著一床被子從裡面倒退著走出來。被子太大,擋住了她的視線,她邊走邊往乾坤袋裡塞。
「我要把我愛吃的牛肉也帶過去,萬一去那邊吃不習慣怎麼辦...咦,師傅,你回來了?」
陳昊看著她,點了點頭。
「快點收拾吧。」
楊晚清把被子往乾坤袋裡一揣,小跑著奔向冰箱。
「好哦好哦,師傅別急哈,馬上了,馬上了。」
冰箱門被拉開,裡面的冷氣往外涌。楊晚清蹲在冰箱前面翻找找,把一袋冷凍牛肉、腱、牛尾往外掏,堆了滿地。
「這個要……這個也要……這個是大骨,燉湯用的,也帶上……」
陳昊端著茶杯,看著她忙前忙後。
這丫頭從來都這樣。天塌了也要先想著吃什麼。
茶涼了。他喝了一口,沒味道。
又過了大半個小時。
陳思瑤從臥室出來,換了一身利落的深色衣服,頭髮紮成馬尾。
她手裡提著一個鼓囊囊的乾坤袋,另一隻手拎著一沓數據板。
「哥,我們收拾好了,可以走了。」
楊晚清也從廚房方向跑過來,手上還沾著冰碴子。
「師傅,要帶小月和小青嗎?」
陳昊的目光移向門口。
小月趴在玄關,兩隻前爪搭在一起,尾巴一下一下掃著地磚。
它歪著腦袋看著屋裡這三個人,耳朵豎著,尾巴搖得更快了...它知道他們要出門,它在等一句「走吧」。
陽台上,三青鳥站在欄杆上梳翎毛。天光落在它翠藍色的尾羽上,顏色比這灰黃的世界鮮亮太多。
陳昊看了小月幾秒。
他收回視線。
「下次再帶。」
小月的尾巴慢下來了。它低下頭,鼻子貼著地面嗅了嗅,然後又抬起來,看著陳昊。
楊晚清「哦」了一聲,蹲下去摸了摸小月的腦袋。「等我們,下次來接你啊。」
小月伸出舌頭舔了她的手心。
陳昊起身,把茶杯放回桌上。
「走。」
他走向陽台。三青鳥歪了歪腦袋看他,發出一聲短促的鳴叫。陳昊伸手在它頭頂摸了一下。三青鳥蹭了蹭他的掌心。
然後他收回手,翻身躍出陽台。
陳思瑤和楊晚清跟在後面,兩女的修為已經可以飛行了,三人的身影從寶天城的樓頂掠起,在灰暗的天幕下化作三道流光。
小月跑到陽台欄杆邊,兩隻前爪搭在欄杆上,仰著脖子看天。
三道光越來越遠,越來越小。
小月的尾巴不搖了。
它趴在欄杆上,一動不動地望著那個方向,很久很久。
三青鳥落到它旁邊,翅膀收攏,安靜靜地站著。
鵬城從腳下掠過。
陳思瑤飛在陳昊右側,風把她的馬尾吹得往後飄。她低頭看了一眼城市的輪廓。
蕭條得不像話,曾經燈火通明的CBD變成了一片灰暗的方塊,街道上連流浪狗都見不到幾隻。
她沒多看。
楊晚清飛在左側,懷裡還抱著一罐沒來得及塞進乾坤袋的醬牛肉,表情倒沒什麼沉重的,或者說她刻意不讓自己想太多。
三人一路向西北。
掠過乾裂的平原、枯黃的山脊、結了冰的河道。
地面上偶爾能看到一些人類聚落的燈火,稀拉拉,像快燒盡的火堆里最後幾顆餘燼。
一個小時後。
崑崙山。
風比別處冷得多。三人落在山巔的平台上,靴底碰到石面的聲音在空曠中迴蕩。
平台很大。比陳思瑤想像中大得多。灰白色的岩面打磨得極其光滑。
紋路規整,邊緣處刻著密麻麻的法則符文。平台正中央,那座拱門靜矗立著。
六個凹槽發著微弱的光。
拱門內部,五行道力鑄成的光芒框架緩緩流轉。通道已經成形了,一條貫穿虛空的長路,盡頭隱沒在無盡的黑暗中。
楊晚清站在平台上轉了一圈,打量著四周的石壁和符文。
「咦,這個地方好熟悉。」
她皺起眉,在記憶里翻找。她沒來過這裡。
陳思瑤的目光從拱門上移開,看了楊晚清一眼。
「精衛洞府畫中的地方。」
楊晚清的表情變了。
精衛洞府。最後一幅畫。
那幅畫標註著「新的希望」。
畫面上,精衛背著林海,站在山腳,仰望著山頂。
山頂平台上立著一群身影,每個人身上都涌動著不同顏色的大道之光。
那些身影偉岸、莊嚴,像撐起天幕的柱石。
現在回頭看...其中一個身影,就是師傅。
一萬年前的師傅,站在這裡,把整個修仙文明送往了星海另一端。
楊晚清收起那罐醬牛肉,抬頭望著拱門。
陳昊走到拱門前方三步遠的位置。
他抬起右手。
空間法則從他掌心湧出,灌入拱門。六個凹槽的光芒驟亮。
五色與幽藍交織旋轉,通道內部的框架開始加速運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