人聯科學院第七次全體會議。
巨大的環形會議廳里坐滿了人。不是從前那種西裝革履的官僚，是真正的科學家。
頭髮亂糟糟的，眼下掛著黑眼圈，襯衫扣子扣錯了位，但每個人的精神都繃得像弓弦。
院長魏東來站在中央講台上，身後的全息投影打出六個項目名稱：
一、人工蟲洞技術。
二、人類意識光數位化。
三、高維空間泡躍遷引擎。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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四、曲速九階引擎。
五、粒子分解重組傳輸。
六、高維相位偏移隔絕系統。
「諸位。」魏東來開口，聲音啞得厲害，顯然連續熬了很多夜，「這六個方向，是我們目前能想到的全部逃生方案。我不廢話了，直接說結論~」
他伸手點了點後面四個項目。
「三到六，純理論。連實驗室證都做不到。不是我們不想做，是現有的物理框架支撐不了。」
會場沉默了。
「能做的只有前兩個。」魏東來指向第一和第二項，
「蟲洞和意識數位化。這兩個，我們至少看到了一點，哪怕只有百分之零點三的曙光。」
「院長。」前排一個瘦削的中年人舉手，「蟲洞項目的空間扭曲率在百分之零點三，距離形成穩定通道需要百分之九十以上。按現在的推進速度。」
「五十年。」魏東來替他說完了，「樂觀估計。」
會場裡有人倒吸一口涼氣。
「意識數位化呢？」另一個人問。
「三十年。」魏東來說完，把手裡的數據板往桌上一拍，「都不夠。遠不夠。所以...」
他掃視全場。
「從今天起，所有人一天工作十六小時。不夠就二十小時。睡覺的時間砍一半。吃飯在實驗室解決。誰要是還有精力去想自己的論文發表...」
「院長，」那個瘦削中年人站起來，「我們不是為了論文來的。」
魏東來看著他，喉結動了動。
「好。散會。各組回去幹活。」
會場裡的人陸續站起來，腳步匆忙地往外走。沒人多說一個字。
四年後。
蟲洞項目，第一階段實驗完成。空間扭曲率推到了百分之七。
意識數位化，第一階段實驗完成。成功將一隻實驗白鼠的完整意識上傳至量子晶體矩陣。
四年裡，人聯的科技水平跨越了正常情況下至少三十年的發展。
所有人都像瘋了一樣在工作。沒有周末，沒有假期，沒有任何娛樂。
連新聞聯播都停了，因為記者全去當了實驗室助手。
但~
還是不夠。
因為噬金巨獸加速了。
人聯天文台在第三年年末觀測到了變化。黑潮的推進速度翻了一倍。第四年年初又翻了一倍。然後是三倍、四倍...
原本預估的二十年，縮短到了十五年。十。七年。
到第五年初，人聯的超算給出了最新預測...
四年。
距離黑潮抵達藍星軌道，還剩四年。
消息公布的那天，全球同時斷網了兩個小時。
不是技術故障。是人聯主動切斷的。因為安理會需要兩個小時來討論，要不要把這個數字告訴所有人。
最終投票結果：十五票贊成公開，十二票反對。
消息發布後人聯內部迅速分化成兩個群體。
第一種人，徹底擺了。
不工作了。不研究了。什麼蟲洞什麼數位化，去他媽的。老子剩四年命，憑什麼還在實驗室里當牛做馬？
這些人占了大概三成。他們湧上街頭，砸商店，搶物資，通宵狂歡。
有人在廢棄的體育場裡開露天派對，音樂震天響，喝到爛醉如泥。
有人衝進高檔餐廳把所有食材做成一桌滿漢全席，吃得肚子溜圓然後躺在馬路中間睡覺。
還有人站在樓頂衝著天空豎中指，對著那片看不見的黑潮嘶吼。
第二種人，瘋了一樣干。
蟲洞實驗室里，燈二十四小時不滅。意識數位化團隊把計算集群擴充了三倍。
哪怕只有百分之一的概率，哪怕最終只能救一百個人...
「能救一個是一個。」魏東來在走廊里碰到累癱在地上的助手，把他拽起來，「去睡兩小時。兩小時後回來。」
「院長，我沒事...」
「去。這是命令。累死在實驗室里不算壯烈，算蠢。」
助手被趕走了。魏東來自己走進實驗室，接過對方的工位繼續干。
寶天城裡，陳思瑤每天工作十八小時。
蟲洞項目的核心研發團隊就設在她名下的實驗室里。
三十七位物理學家，現在只剩二十九個，走了五個，猝死了兩個，精神崩潰住院一個。
但剩下的二十九個人，沒有一個說要走。
「陳總。」首席研究員周明遠端著咖啡走進來，鬍子拉碴，頭髮打結，「第四十七次疊代的數據出來了。」
「多少？」
「百分之十二點三。」
陳思瑤抬起頭。比上次高了五個百分點。
「但是...」周明遠坐下來，把數據板推給她，「穩定性還是不行。通道維持不到零點三秒就坍塌了。我們需要更大的能量輸入，但現有的反應堆已經到極限了。」
「月球那邊的新反應堆什麼時候能投入運轉？」
「至少八個月。」
八個月。
陳思瑤閉了閉眼，然後睜開。
「繼續。先用現有條件把理論模型跑完。等新反應堆上線，直接進入下一階段。」
周明遠點頭，站起來往外走。走到門口時停了一下。
「陳總。」
「嗯？」
「上神他……真的沒有別的辦法了嗎？」
陳思瑤看著他。
「周教授，你現在能做的最有意義的事，就是回去繼續你的研究。」
周明遠笑了笑，沒再問，轉身走了。
門關上後，陳思瑤靠在椅背上。她抬頭看天花板，好半天沒動。
楊晚清的聲音從門外傳來：「瑤瑤，我煮了面。」
「放著吧。」
「你已經...」
「我說放著。」
門外安靜了。
過了十幾秒，碗碟輕擱在門口的聲音。然後是腳步遠去。
陳思瑤一個人坐在辦公室里，聽著窗外偶爾划過的飛行器引擎聲。比從前稀疏太多了。
四年。
哥哥說六年。
還有兩年。
她的指甲嵌進了掌肉里。
歸墟珠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