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聽這話，沈毅以為他就是正常垂詢工作，轉瞬露出殷勤的笑容：「顧爺，今天來參加考試的共計一百一十四人；
卷子全部收上來已經規整好了，我初步看了一下，底子好的不少，有幾個答得挺不錯，像是讀過書的——」
說著，他又補充著，「顧爺您放心，這第一關的題是我親自出的，標準也是我定的，絕不含糊。
能過這關的，至少認字識數，看得懂地圖，算得了帳。後面體能那一關，我再盯著，保准不給隊伍丟人。」
顧城沒有打斷他，而是始終沉著臉聽他匯報，只不過那眼光像是在看一件有點意思的東西。
沈毅說完後還多了幾分得意的笑，顯然對自己的工作頗為滿意。
他等著顧城表達幾句肯定，哪怕只是一個點頭，或一句「辛苦」。
可他等來的，卻是顧城慢悠悠地一句問話：「沈參謀，你說底子好的這些人裡頭，是不是有個叫周德茂的？」
沈毅的表情一下子僵住了，嘴角那點得意的笑意還沒來得及收回去，就硬生生地掛在臉上。
他下意識地看了一眼旁邊的高天琪，又飛快地收回目光，明顯緊張了：「顧爺，您是聽誰嚼舌根？這周德茂……確實是屬下的外甥，可他有才學，也是事實。」
顧城卻沒吭聲，就是冷冰冰地瞪著他。
沈毅被他看得越發不自在：「顧爺，屬下知道您顧慮什麼。周德茂跟屬下這層關係確實敏感，但屬下可以拿人頭擔保——他靠的是真本事，不是我給開的後門。」
他說完，又加了一句：「要不，我讓人把他的卷子單獨拿來，您親自過目？一看便知。」
顧城依舊沒說話，一旁的高天琪說道：「沈參謀，旅長沒說周德茂的卷子有問題。我們調查過，周德茂之前在工地多次打罵弟兄們；後來工地失火，他作為直接責任人被撤職。」
顧城這才說著：「說的就是這事，他一個被撤職的人，怎麼報上名的？」
這話像一塊石頭砸進了平靜的水面，沈毅臉上的笑容徹底消失了。
被人揭了老底，尷尬和慌亂交織在一起，讓他的臉色白了又紅，紅了又白。
他下意識地搓了搓手，又在褲縫上擦了一下，像是在掩飾什麼：「這話從何說起？德茂他……在工地確實帶兵嚴厲了些，可那也是為了讓弟兄們幹活利索，沒有別的意思……」
「嚴厲？」顧城瞪著他，「當時軍規下達的時候，早就說了嚴禁對任何弟兄動手。還有工地失火，他是直接責任人，被撤了職，這是事實吧？」
沈毅低下頭，不敢看顧城的眼睛：「顧爺，那事……德茂確實有責任。可他年輕氣盛，不懂事，後來也認錯了。屬下想著，他是真心想改，又確實有才學，就……就給他報了個名。」
顧城靠在椅背上，慢悠悠地發問：「也就是說，這名是你給他報的？」
沈毅的聲音更低了：「是……是屬下給他報的。」
「以什麼身份報的？」
「以……以二營推薦的名義。」
顧城若有所思，隨後望著他一字一頓：「我說沈參謀，今天你沒在考場吧？我呢，和天琪轉了一圈……這三個考場秩序不錯，可我發現，你那外甥提筆就寫，仿佛對題目熟悉得很啊！」
沈毅趕緊說：「是麼？張參謀長今天組織大家開會……所以我也沒過去。」
高天琪乾脆把話挑明了：「我說你裝什麼傻呢，旅長的意思是，你是不是給周德茂漏題了！他提筆就寫，顯然對那題熟悉到了極點，總不可能是做夢夢到的吧？」
沈毅一臉無辜：「顧爺，您要這麼說就冤枉屬下了！德茂他答得快，是因為他底子好，以前——」
聽這混蛋還在東拉西扯，顧城終於失去了耐心。
他猛地一拍扶手，發出「啪」的一聲脆響，震得桌上的茶盞都跳了一下。
「你混蛋！」顧城的聲音陡然拔高，像一記悶雷在偏廳里炸開，「還不打算說實話是吧？
沈毅，你是覺得我顧靖川好糊弄，還是覺得你那個外甥是文曲星下凡，提筆就能答完你出的題？」
沈毅被這一聲吼震得渾身一顫，下意識地退了半步，嘴唇哆嗦著，臉色白得像紙。
顧城站起身，繞過桌案走到他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行，你不說是吧？那我現在就把周德茂叫來，當著你的面，一條一條問他！看他是怎麼『底子好』到能提筆就答完一整張卷子的！」
他作勢要喊人，沈毅終於扛不住了。
「顧爺！」他猛地抬頭，「顧爺，我說，我說！是屬下……是屬下提前給了德茂一份樣題，讓他回去練手。」
偏廳里安靜了。
顧城站住腳步，轉過身看著他，目光沉得像一潭深水。
沈毅低下頭，聲音沙啞得幾乎聽不清：「德茂他來找我，說他怕考不上，給他舅丟人。屬下一時心軟，就……就給了他一份樣題。屬下想著，只是讓他練練手，不算作弊……」
「不算作弊？」顧城盯著他，「沈參謀，你出的題，你提前給了你外甥。你管這個叫『練手』？」
沈毅沒有辯解，頭垂得更低了。
顧城看了他好一會兒，語氣緩了幾分：「沈參謀，你糊塗。」
沈毅抬起頭，一臉愧疚：「顧爺，屬下知錯了。」
「知錯？」顧城瞪他，「你是我11混成旅的參謀，還是這次選拔的主考官。你徇私情，透題，你讓底下那些靠自己本事考的人怎麼想？你讓那些沒考上的人怎麼想？」
沈毅沉默了很久，聲音發澀：「顧爺，屬下……甘願受罰。」
看他服服帖帖的樣子，顧城看著他說：「沈參謀，現在有兩條路讓你選：第一，發你兩個月的軍餉，然後去大營工地的炊事班幫廚一個月；
而你的外甥取消這次考試資格，以後想考，從大頭兵做起，一步一步來。」
沈毅張了張嘴還想再說點什麼，可終究是閉上了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