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雙眉挑起：「說清楚點，到底怎麼回事？」
姜映蓉看了看高天琪，又是嘆了口氣道：「靖川，前些日子，我不是問了他一些事……另外還查了些帳目的事；
另外，楊宇霆那邊不知道從哪兒得了消息，在參謀部會議上當著好幾個人的面，陰陽怪氣地說我哥『手伸得太長』『跟錦州那邊走得太近』。」
顧城心裡猛地咯噔了一下，眼光不自覺地閃躲了下：「這事……怪我。」
姜映蓉趕緊擺擺手：「哥哥沒說別的。可我就算在電話里也聽得出來，他心裡堵得慌。」
高天琪冷笑：「準是楊宇霆故意給穿小鞋。那個人的心眼，比針尖還小……我在奉天的時候就聽說，但凡有人讓他記恨上了，都得讓他折騰得服服帖帖的。」
顧城臉沉了下去。
從記載就能看出來，此人儘管才華橫溢，但實際上也就老帥壓得住，而且就算他在老帥手下還算老實，也一直在秘密積攢實力；
後來皇姑屯一聲爆炸，少帥接任後東北易幟，楊宇霆便愈發驕橫跋扈，連張學良都不放在眼裡，最終才引來了殺身之禍。
才華是真的，但忠心未必真的有。
顧城在心裡默念了一句。
楊宇霆這個人，從來不會把雞蛋放在一個籃子裡，他在奉軍的勢力盤根錯節，手裡攥著兵工廠……
未來還會跟日本人眉來眼去，連老帥都睜一隻眼閉一隻眼的事，他顧城又能如何？
可如今他動到了姜登選頭上，那就是在動自己的人。
居然動他兄弟，這事讓他怎麼忍？
他是因為幫自己查那筆款子的下落，才會遭到楊宇霆的記恨，顧城也是越想越覺得心裡不爽。
楊宇霆截留錦州大營的錢，背地裡在大帥面前說他壞話，他都沒有這麼不爽過。
如今看著姜映蓉，想著這段時日她家兄長受得氣，顧城忍不住咬牙切齒：「楊宇霆那邊，我來想辦法。超六兄的事，是我的事。他因為幫我查帳的事受了氣，我不會讓他白受這個氣。」
姜映蓉看著他，目光里多了幾分複雜，嘴唇動了動，卻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輕輕點了點頭。
顧城又看向她：「蓉姐，你回去告訴超六兄——要是參謀部待得不順心，錦州的門隨時給他敞著。他來，我這兒有他的一席之地。」
一旁的高天琪聽了，連忙說著：「是啊是啊，超六兄如果來了，我給他打下手！」
說著，仿佛是注意到顧城的詫異，他繼續往下說著，「靖川，最近軍需那邊我都忙不過來……廷樞喊我到參謀部幫忙，我這實在分身乏術，不如——」
他後半句雖然沒說，姜映蓉還是一臉感動：「我都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靖川天琪，我，我真是謝謝你們！」
顧城滿面認真地說著：「超六兄的本事，我比誰都清楚。他在參謀部屈才了，不如來錦州。
我這兒要整軍，要建大營，要管商會，要防日本人，要對付楊宇霆的那些小動作，正缺他這樣的幫手。」
姜映蓉沒有說話，端起茶盞又抿了一口，像是在消化這番話的分量。
「我會跟他說的。」她輕聲說，「但他那個人，你也知道，怕給你添麻煩。」
顧城趕緊說：「不麻煩。你讓他來看看，看了再說。錦州這地方，雖然比奉天差些，但人好，事少，吃得飽，睡得著。不比在參謀部受窩囊氣強？」
姜映蓉被他這話逗得笑了笑，那笑容比方才輕快了不少，終於有了幾分平日裡的爽利模樣。
她站起身，拿起桌上的竹籃，又將竹籃往前推了推：「行了，話我帶到了。」
說著，她又想起了什麼似得，從隨身的皮包拿出一隻油紙包，「對了，語兒讓我捎給你的……她說算算日子，你那些煙該抽完了，她又托人拿了些來。」
顧城微微一怔，目光落在那隻油紙包上。
包得嚴嚴實實，邊角折得整整齊齊，像是被人仔細疊過的。
他沒有立刻接，而是先看了姜映蓉一眼，才伸手接過來。
入手有些分量，隔著油紙能聞到一股淡淡的菸草香氣，清冽而醇厚，與他平日裡抽的那種完全一樣。
「她記著這個。」顧城低聲說了一句，像是在對姜映蓉說，又像是在自言自語。
姜映蓉笑了笑，那笑容里有幾分瞭然，也有幾分意味深長：「她說算算日子，你那些煙該抽完了。上次那包菸絲還是她托人從關內帶來的，你抽得快，她心裡有數。」
她隨後又補了一句，「語兒這個人，看著文文靜靜的，心裡比誰都細。她惦念的事，一直都在心裡的。」
顧城沒有接話，將那隻油紙包握在手裡，掂了掂，像是在感受什麼。
「替我……好生謝她。」他說。
姜映蓉點了點頭，沒有再多說什麼，轉身朝門口走去。
走了兩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認真：「靖川，你剛才說的那些話——關於我哥的，是認真的吧？」
顧城點頭：「我什麼時候說過玩笑話？」
姜映蓉看著他，目光在他臉上停了一瞬，像是要從他的表情里確認什麼。
片刻後，她嘴角彎了一下，分明把滿懷的心事放下了：「行，有你這句，我就放心了。」
她大步走出了偏廳，顧城一路送她到門口，望著她的背影消失在街角，手裡還握著那隻油紙包。
他低頭看了一眼，沒有打開，只是將它輕輕放進了衣兜里。
和高天琪走回院子，顧城的手還插在衣兜里，指尖隔著布料觸到那隻油紙包的邊緣，沒有刻意去碰，只是知道它在那裡，心裡便有一種踏實。
他走上台階，正要進屋，楊松從廊下快步迎上來，壓低聲音道：「顧爺，沈參謀長到了，在偏廳等您。」
顧城腳步頓了一下，偏頭看了高天琪一眼。
高天琪心照不宣地微微點頭，兩人一前一後走進偏廳，沈毅見了連忙迎上來敬禮。
顧城示意他一同落座，隨後溫和笑道：「沈參謀，今天考試的情況怎麼樣？」