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說完,又低下了頭。
身後那幾個士兵也跟著低下頭,誰也不吭聲,像是一群被人挑剩下的小雞仔。
顧城沒有說話,目光在李大柱臉上停了一會兒,又掃過他身後那幾個士兵。
他的視線最後落在李大柱那雙粗糙的、指節粗大的手上,然後又移開了。
「你們的名字,有人給你們報上來嗎?」顧城問。
李大柱愣了一下,撓了撓頭:「報?沒人跟咱報過啊。是咱自己聽說了有考試,就……就想著來看看。咱也不知道得先報名。」
他身後一個士兵小聲嘟囔了一句:「咱連長說,這考試是給有學問的人準備的,咱這些人不識字,去了也是白搭。」
顧城沉默了一瞬,點了點頭,沒有再問。
他轉身看了高天琪一眼,高天琪立刻明白了他的意思,快步走上前:「這場考試,不是只有識字的才能參加。要是能識數,看得懂上面的地圖,也能入選——」
顧城也是接過話:「慢著,李大柱你不是識字嗎?我聽老穆說,你念過三年私塾。」
李大柱愣了一下,撓了撓頭:「是,小的是念過學,可當兵這幾年怕是都忘了。這些年天天端槍,連筆都沒碰過幾回。」
顧城擰眉瞪著他:「你這排長平日裡的工作,還能不認字不識數能管?發軍餉啥的,總要看名字對著單子發吧?還能完全不看字不識數?」
李大柱沒敢吭聲,手指在褲縫上搓了兩下。
顧城也沒逼問,就那麼看著他,等著乖乖說出實話。
沉默了一會兒,李大柱終於開口了:「顧爺,小的實話說吧……我們幾個名字都報上去了,也一直沒信。聽團里的弟兄說是今天考試,我們就想著過來看看,興許能趕上。」
他身後那幾個士兵也跟著點頭,眼裡分明都是期待。
顧城回頭看了高天琪一眼。
兩人都沒說話,但高天琪的表情已經很難看了。
他深吸一口氣,聲音還算平穩,卻明顯帶著幾分生硬:「卷子有多餘的。我這就叫人帶你們去考。」
李大柱一愣,連忙擺手:「參謀長,這……我們沒報名,能考嗎?」
高天琪看了顧城一眼,見顧城沒有反對,便道:「能考。我說能考就能考。」他轉頭朝教室門口喊了一聲,「小高,帶這幾位弟兄去後面空位,給他們髮捲子。」
幾人愣住了,像是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
李大柱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最終只是朝顧城和高天琪重重地點了點頭,轉身跟著那護衛往教室走去。
等幾人走遠了,顧城臉上的笑意漸漸斂去。他轉身看向高天琪,目光冷了下來。
「怎麼回事?」
高天琪苦惱地抓抓頭髮:「靖川,這事我真不知道。報名的事是沈參謀長在經手,各營連報上來的名單,也是他匯總初審的。我只負責出卷子和考場安排,初審的事我沒插手。」
顧城盯著他,沒有說話。
風從老樹的枝葉間穿過,將幾片枯葉吹落在地,打著旋兒落在青石板路上,發出輕微的聲響。
「這是失職嗎?」顧城終於開口,「100號人,是要選真有本事的人。李大柱是排長,認字識數,帶兵打仗的人。這樣的人,名單里沒有。你說你不知道?」
高天琪沒有辯解,低下頭:「我確實疏忽了。報名匯總的事,我該再過一遍手。」
顧城從兜里摸出一支煙點上,慢慢地抽著,煙霧在陽光下緩緩散開。
「疏忽?這不是疏忽,是漏洞。100號人,是從裡頭挑三十個當軍官的。名單漏了人,漏的還是李大柱這樣的老兵。天琪,你想想,底下還有多少人被漏了?」
高天琪沉默了片刻,聲音沙啞:「我認罰。」
顧城盯著他看了一會兒:「這不是罰的事,罰你就能解決問題?眼下最要緊的,是得查清楚到底怎麼回事。另外,咱旅選一百號人都能出這種彎彎繞繞,背地裡還不知道整了多少事——
今天你就去找沈毅,問清楚名單的事。誰報上來的,誰篩掉的,為什麼篩掉的,一個一個問清楚。」
高天琪趕緊應下:「是!」
他轉身要走,又被顧城叫住了。
「算了,你把他叫來,我親自問問。」
…………
兩人一路無言,車子在土路上顛簸著駛回旅部。
秋日的風從半開的車窗灌進來,顧城靠著座椅閉目養神,高天琪坐在前座,從後視鏡里看了他一眼,想說什麼,又咽了回去,只是默默地轉過頭,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街景。
車子在旅部門口停下。
顧城推開車門整整衣襟,正要往裡走,門房裡的哨兵快步迎上來,立正敬禮。
「顧爺,姜小姐來了,在偏廳等您。說是有東西要給您。」
顧城腳步一頓,點了點頭,朝偏廳走去。高天琪跟在他身後,兩人一前一後穿過庭院。
此時姜映蓉正坐在椅子上,手裡捧著一杯茶,卻沒有喝。
桌上放著一隻竹編的小籃子,裡面裝著幾樣東西,用乾淨的棉布蓋著,露出一角金黃色的糕餅,透著一股淡淡的桂花香。
她穿著一件素色的騎馬裝,頭髮利落地挽在腦後,英氣裡帶著幾分柔和
見顧城進來,她放下茶盞起身,那笑意明顯有些勉強:「靖川,你回來了。」
顧城在她對面的椅子上坐下,目光落在桌上那隻竹籃上:「這是……」
姜映蓉將竹籃往前推了推:「嗐,這不是快重陽拉嘛,哥哥托人從奉天捎來些時令的點心。」
說著,她揭開棉布,露出一些糕點,最上面的綴著幾顆紅棗和桂花,香氣清甜,一聞就讓人食指大開。
顧城低頭看了一眼那幾樣東西,又抬起眼:「超六兄有心了。你替我跟他說聲謝謝。」
姜映蓉點了點頭,卻沒有接話。
她的目光落在桌角那碟糕上,像是看著什麼很遠的東西,臉上的神情漸漸淡了下來,像是被什麼東西壓著,明明有話想說,卻又不知從何說起。
顧城注意到了:「蓉姐,你怎麼了?」
姜映蓉抬頭看了他一眼,目光裡帶著幾分疲憊。
「靖川,哥哥在參謀部受氣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