說完這些,顧城還是有些不放心:「汲叔,除了老兵那邊,其他人有什麼反應?新兵,基層軍官,還有那些留在隊伍里的老兵——他們對整軍,有沒有什麼想法?」
汲金純有些為難:「顧爺,有些話我不知該不該說。」
顧城與張廷樞交換目光,旋即身子往椅背上輕輕一靠,微笑道:「汲叔,您這是怎麼了?咱打交道也有日子了,您可不是墨跡人啊……有話咱就說,沒啥該不該說的。」
汲金純一拍大腿,又是長出一口氣才道:「顧爺,要實話說,咱跟告狀似得。要知道湯四爺跟三爺是把兄弟,有些話,真是輪不到我來說——不過既然顧爺您問起,我也就實話實說了。」
說到這裡,他才慢悠悠地往下說,「其實老隊伍您也知道,毛病真是不少。別說隊列訓練了,就是早起這一項,都是最近剛糾正過來的。
據說湯四爺在的時候,這些人天天睡到日上三竿,現在天不亮就得起來出操,有的弟兄嘴上不說,心裡是有怨氣的。」
說著,他起身走向公文桌,拿出一本冊子雙手遞給顧城,上面密密麻麻記滿了字,翻到其中一頁,指著上面用紅筆圈出的幾行,「我讓各連隊報上來的情況,新兵倒還好,剛入伍,不敢有怨言,讓幹啥幹啥。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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還有幾個連長私下找我反映,說整軍的步子太大了,弟兄們吃不消。尤其是大營工地那邊,白天幹活累了一天,晚上還要訓練,有的弟兄站著都能睡著。」
顧城沒接話,示意他繼續。
汲金純想了又想,繼續往下說:「顧爺,我不是替弟兄們叫苦。我是覺得,整軍是大勢,不能松;但弟兄們的身體也是肉長的,不能光讓馬兒跑,不讓馬兒吃草。大營那邊工期緊,整軍那邊任務重,兩頭壓著,弟兄們確實累。」
顧城靠在椅背上,目光落在窗外那棵老樹上,沉默了片刻。
「汲叔,您說得對。」他緩緩開口,「最近任務重,弟兄們要建大營,累得很,還要訓練。兩頭都不能松,但也不能把弟兄們累垮了。」
他頓了頓,從兜里摸出一支煙點上,慢慢地抽著。
「這樣吧,訓練時間調整一下。白天大營工地的活不能停,訓練嘛……改為三天一次,讓弟兄們歇上一口氣。等大營主體封頂了,再恢復正常。」
汲金純眼睛一亮,連忙點頭:「這個好!這個好!弟兄們知道了,一準兒高興。」
顧城吐出一口煙:「高興歸高興,訓練的質量不能降。劉香九那邊,讓他把訓練計劃重新排一排,把時間用在刀刃上,別磨洋工。」
汲金純挺直腰板:「明白!我回頭就跟香九說。」
顧城又是考慮了一會,繼續往下說:「有個事我也在考慮……先前我到錦州來,舅舅給了我一筆安家費。這錢呢,我至今沒動……汲叔,您和劉香九光人跑過來了,家裡還沒安置吧?」
汲金純一聽這話轉瞬明白了他意思,趕緊站起道:「顧爺,三爺喊我和香九來錦州的時候,已經有過安排了!大閨女念了奉天女中,家裡也拿了吃的喝的,實在是不能再——」
顧城抬起一手制止他往下說:「整軍的事,大營的事,一樁樁一件件,都壓在您肩上,我若是沒點表示,也實在不像話。」
隨後他又笑笑繼續往下說,「也是我這人耳朵長,聽說您家有兩個兒子,都是十六七歲的年紀……我思來想去,不如調來咱錦州。不是當大頭兵,而是當軍官……我是這樣想著,想提拔三十名青年,再重金聘請幾名教官,培養一批新式軍官出來。
另外,我讓管家在錦州找了個小院子,給您安個家——往後,就別再團部擠著了。」
汲金純聽得一臉感動:「顧爺,您這話……我汲金純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三爺當年對我有恩,讓我在奉軍里站穩了腳跟。如今您又這樣待我,我這條命,真是賣給您都值了。」
顧城擺了擺手,示意他坐下:「汲叔,您這話就見外了。您跟著我干,把整軍的事擔起來,把大營的事盯住了,就是對我最好的報答。我不興那些虛頭巴腦的,我就認一條——您把活干好了,我絕對不會虧待您。」
汲金純重新坐下,重重地點頭:「顧爺放心,我汲金純別的大本事沒有,幹活絕不含糊。您吩咐的事,我一定給您辦得漂漂亮亮的。」
隨後張廷樞也是開口道:「對了汲叔,我和靖川合計著,等大營修建完畢,隊伍整編完成,給弟兄們漲軍餉。不是漲一點,是漲一成。」
看著汲金純一臉驚訝,張廷樞笑了笑繼續往下說,「我們兩個是覺得,錦州作為遼西門戶,防務自然要比其他地方重……此外,咱們也是想讓弟兄們跟著11混成旅,能過上更好的日子!」
汲金純看了看兩人,先是豎起大拇指表示贊同,但他很快又說著:「漲錢是大好事,可一旦編制招滿,便是四千口子伸手要錢,多一成軍餉,一個月下來就是一大筆錢。這筆錢從哪兒來?」
顧城微笑:「錢的事,我來想辦法。商會那邊理順了,稅源就有了;大營建好了,駐軍的規模上去了,奉天那邊的撥款也會增加。
再說了,日本人不是賠了一筆錢嗎?那筆錢我留了一部分,專門用來做這個。」
汲金純沉默了片刻:「顧爺,您這是……要把弟兄們的心徹底收住啊。」
顧城正色道:「收了心,才能收住人。收住了人,才能辦成事。汲叔,您記住——弟兄們跟著我干,不會讓他們吃虧。只要肯幹活、守規矩,我顧靖川就讓他們過上好日子。」
…………
幾天後,錦州中學。
剛剛下過了兩場初雨,灰瓦老牆在晨光里泛著溫潤的光。
操場上一百多名年輕士兵列隊而立,腰板都挺得筆直,目光齊刷刷地落在台階上那個人身上。
顧城站在洋灰講台上,手裡沒拿稿子,目光緩緩掃過隊列。