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擺了擺手讓他們忙活去吧，兩人如臨大赦連忙告辭，轉身快步朝工地深處走去。
穆海生走了幾步還回頭看了一眼，見顧城正望著他們，又趕緊扭過頭，腳步加快了幾分，生怕被叫住似的。
顧城看著兩人離去的背影，沒有說話。
陽光落在他們身上晃得讓人恍惚，但顧城看到他倆離去時在爭論什麼。
廷樞站在一旁，凝視著他們走遠。
以他的聰明其實也注意到了，當下在他身旁輕聲道：「靖川，這個蔡常遠，自己的主意實在太多了——而且有些話，我看是他授意給老穆傳達出去的。」
顧城回頭看著張廷樞，若有所思地點點頭：「很可能。這穆海生老實，應該沒這麼多彎彎繞繞的。」
說到這裡他又將目光投向已經走遠的兩人，繼續往下說，「先前聽李茂說過，這蔡常遠在湯玉麟手下沒什麼話語權，他帶兵是把好手……可這麼些年窩在11混成旅也有怨氣。」
張廷樞一聽便擰眉：「就算是有什麼怨氣，也都是過去的事了……現在挑唆什麼？」
顧城看了他一眼搖頭笑笑，邊示意他往營地外走，邊輕聲說著：「我看這事不是你想的這麼簡單……蔡常遠能在湯玉麟手下當這麼久的副手，又能在湯宗熙這些人里混得遊刃有餘，心眼子得有一萬個。」
和他並行的張廷樞一怔：「你這啥意思，難不成他故意的？」
此時兩人已走出工地，站在車邊的司機李飛挺直腰杆敬禮，立馬小跑上來給二人拉開車門。
「去錦州駐地。」
顧城先指揮司機開車，隨後對好兄弟繼續說著，「如今他身為穆海生的上司，話是從他嘴裡傳出去的；
如此以來，等這些老兵慌了，找到咱們來鬧事訴苦的，他再站出來唱紅臉，說『我去跟顧爺說說情，儘量留下你們』。
一來，老兵們承他的情；二來，他還能在弟兄們中間落個『體恤下屬』的好名聲。」
張廷樞露出幾分驚訝：「你這意思是……在11混成旅整軍開始，他給自己燒冷灶？我說靖川，這不是跟你唱對台戲嗎？」
顧城看了看窗外的景色，微笑：「不是唱對台戲，是試探。」
「試探什麼？」
「底線。」顧城低聲道，「他想知道，在整軍這件事上，我能容忍他走多遠。
他今天提『裁掉那些老的、不聽話的』，我沒鬆口。他要是有下次，提別的事，我再不鬆口，他就知道——有些線，不能碰。」
張廷樞沉默了片刻，忽然冷笑一聲：「這蔡常遠，倒是打得一手好算盤。以前在湯玉麟手下窩囊了那麼多年，現在到了你手下，倒是抖起來了。」
顧城聲音平淡：「他不是抖，是不甘心。有本事的人，憋久了，都想試試自己有多大能耐。」
似是注意到好友的不快，他又是一笑，「你怎麼了？這是好事，也是壞事。用好了，是把刀；用不好，傷自己。」
張廷樞聳肩：「那你打算怎麼辦？敲打他？」
「不急。」顧城搖頭，「他現在還沒出格，只是試探。我要是敲打得太狠，反倒顯得我心虛。先看看，他下一步做什麼。」
張廷樞看著他，多少有點擔憂：「我就怕你太沉得住氣。有些人，你越沉得住氣，他越覺得你好欺負。」
顧城閉上眼睛，靠在座椅上：「那他就試試。」
他睜開眼，望著窗外飛速後退的田野和村莊，腦子裡一刻也沒停。
蔡常遠、穆海生、趙德厚、整軍、大營、商會、菊池、楊宇霆……一樁樁一件件，都擠在一起了。可該來的，總會來。
車子駛入錦州駐地時，日頭已經偏西。
營門外的哨兵遠遠看見車，立正敬禮，隨後幾個士兵連忙把木頭拒馬抬開。
車停在中軍帳外，顧城剛下車，就聽見裡面傳來一陣爽朗的笑聲。
「顧爺，您到了！」
汲金純大步從裡面迎出來，一手扯著顧城，另一手拽著張廷樞，那股熱乎勁兒像是見到了失散多年的親侄子。
「汲叔。」顧城也笑了笑，「路上耽擱了，讓您久等。」
「說這話就抬舉我了啊！」汲金純拉著他往裡走，「我這兒沒那麼多規矩。
來來來，屋裡坐，我讓人沏了茶，是今年新下來的龍井——我一個杭州的老部下寄來的，平時捨不得喝。」
兩人進了屋，分賓主落座。
張廷樞跟在後面，汲金純也招呼他坐下。
顧城也沒跟他廢話，直截了當說起了最近整軍的事。
汲金純也是痛快人：「顧爺，新兵招募比預想的順利。遼西幾個縣加上錦州周邊的鄉鎮，已經招了四百三十七人，都是二十出頭的莊稼漢，有一把子力氣，底子不差。
劉香九在帶著練，他說這批苗子能練出來，年底之前就能拉上去。」
他說著，又翻出一本名冊，指著上面密密麻麻的數字，「老兵那邊，剔除重傷、殘疾和確實不能幹活的，還剩九百二十三人，都願意留下轉崗。
我已經讓人把名單分下去了，大營工地、倉庫、料場、後勤各需要多少人，都列了單子。蔡常遠那邊報了個數，我還沒批，正在核。」
顧城端著茶碗，聽他說話，目光落在那些名冊上，沒有打斷。
汲金純接著說：「不過也有些事，我得跟您念叨念叨。有幾個連隊的軍官，私下找我反映，說老兵轉崗的事，各連傳達得不一樣。
有的連說清楚了，大伙兒心裡踏實；有的連含糊其辭，弟兄們心裡沒底，幹活都提不起勁。我讓人去查了，發現含糊其辭的那幾個連，都是蔡常遠直接去傳達的。」
他說著，又看了顧城一眼，見他面色如常，才繼續往下說，「顧爺，我不是告蔡常遠的狀。我是覺得，整軍的事，得一碗水端平。各連隊傳達的口徑要一致，不能讓弟兄們心裡犯嘀咕。您說呢？」
顧城放下茶碗：「汲叔，這事您去辦。各連隊重新傳達一遍，一條一條說清楚，別嫌麻煩。誰要是再傳謠言、起鬨鬧事，您來找我，我親自去說。」
汲金純點了點頭，挺直腰板：「明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