穆海生咧嘴笑了,陽光下那兩排牙格外亮眼:「不辛苦!弟兄們幹勁足著呢,人歇工不歇,兩撥兒弟兄換著法的干!」
一旁幫著清點物料的楊浩也跑上來接話:「顧爺,穆團長跟常長官商量了,親自帶著弟兄們上工,說是兩個月內一定要讓第一批營房住人。」
顧城頷首笑笑:「真是不錯!只要能按期完工,我給弟兄們沒人發一個大份子!」
眾人聽了不由一陣歡騰,顧城環顧漢子們,高聲宣布道:「弟兄們這幾天辛苦了……今晚收工,我讓人殺幾頭豬,給大家打牙祭!」
話音落下,工地上頓時炸開了鍋。
原本還在觀望的漢子們紛紛高聲叫好著,聲音震得遠處樹上的麻雀撲稜稜飛起。
「豬肉燉粉條子!」
「白菜熬大骨頭!」
「這要再給點酒就好了!」
「少貧嘴,有肉吃就不錯了——」
穆海生站在一旁,笑得合不攏嘴,露出一口白牙,揮著胳膊朝弟兄們喊:「都聽見了吧?顧爺說了,殺豬!今晚誰要是偷懶,活沒幹完,別說肉了,豬毛都撈不著一根!都給我打起精神來,干!」
「就是,弟兄們幹起來!」
幾百號人齊聲應和,號子聲比方才又響了幾分。
石夯砸地的聲音悶雷似的滾過工地,木樁入土的悶響一下接一下,鋸木聲、刨花聲、鐵鍬鏟地的沙沙聲混在一起,在空曠的野外迴蕩,震得腳下的土地都在微微發顫。
「瞅著沒,想讓弟兄們好好幹活,就得真正把好處賞下去。」
顧城露出笑容,轉身朝工地外走去。
張廷樞跟在他一旁也笑了:「靖川,你這一手真行。殺幾頭豬,可比什麼嘉獎都管事。」
顧城走在前面,繼續巡視著工地,一邊輕聲說著:「他們不怕苦,不怕累,怕的是沒人把他們當人看。
湯玉麟在的時候,弟兄們連口飽飯都吃不上。現在有了盼頭,幹活自然賣力。」
張廷樞若有所思地點頭,正要說話時,兩人同時聽到楊松大叫一聲:「喂,幹什麼的!」
他倆猛地回頭,就見楊松正攔著一個五十來歲的老兵,那人身上雖然穿著新軍裝,但看上去還是一臉狼狽;
注意到錦州最高的兩位長官正看著他,卻幾番欲言又止,明顯是憋了一肚子話。
顧城皺眉,朝楊松擺了擺手。
楊松略是一怔,卻還是側身讓開,那老兵連忙上前兩步,對著顧城敬了一禮:「顧長官,我不是來搗亂的。我就想問您一句話——這大營修好,是不是就要把我們這些老的趕走了?」
張廷樞一臉納悶,忍不住開口:「老哥,這話可不能亂說啊!旅部早就定下了規矩,不會丟下任何一個弟兄,你是聽誰說的要趕你走了?」
老兵抬頭看著張廷樞,聲音發顫:「參謀長,您也別瞞著我們了,奉天那邊都傳開了啊,年紀大的,身上有傷的,還有喝酒有菸癮的都要趕走——我,我是,」
正說著,穆海生從工地那邊跑了過來。
他先朝顧城敬了個禮,然後瞪了那個老兵一眼,聲音壓得很低,卻帶著幾分火氣:「趙德厚,你不好好幹活,跑這兒來搗什麼亂?顧爺忙著呢,趕緊回去!」
老兵趙德厚縮了縮脖子,卻沒動,還是站在那裡,眼睛直直地看著顧城,像是在等一個答案。
顧城看了穆海生一眼:「老穆,你也別急……我看趙德厚有話要說,且讓他說完。」
穆海生一臉無奈,趕緊說著:「顧爺,您也別聽這些人胡說八道,要我說——」
後半句話他沒講,明顯注意到顧城多了幾分不耐煩。
「顧爺,我,我是……」
注意到他越發緊張,顧城先朝不遠處一棵大槐樹下走去,邊走邊說:「走,去那邊坐坐。樹底下涼快,有話慢慢說。」
張廷樞和穆海生對視一眼,連忙跟了上去。
大槐樹下,幾塊青石壘成的石墩子,是工人們休息時坐的。
顧城在一塊石墩子上坐下,示意趙德厚也坐。
趙德厚猶豫了一下,半個屁股挨著石墩子坐下,腰板還挺得直直的。
「老哥,哪年當的兵?」顧城從兜里摸出捲菸,又轉手拋給他一根,問的也都是一些家常話,「我看你身上有傷是麼?」
趙德厚挺了挺腰板:「報告顧長官,我叫趙德厚,民國四年當的兵,跟著湯……跟著湯旅長打過幾年仗,身上有兩處槍傷,左腿被彈片削過。原先在二營三連,現在在大營工地搬磚和泥。」
顧城點了點頭,吐出一口煙:「趙德厚,我問你,你當兵圖什麼?」
趙德厚愣了一下,撓頭道:「當兵……當兵不就圖口飯吃嘛。俺家窮,種地養不活一家人。當兵有軍餉,雖然不多,好歹能餬口。打了這麼多年仗,除了當兵,別的也不會幹了。」
顧城看著他,沒有說話。
趙德厚被他看得有些不自在,低下頭,粗糙的大手在膝蓋上搓了搓:「顧爺,我不是怕死。打了這麼多年仗,死在我眼前的弟兄沒有一百也有八十,我這條命是撿來的。
我就是……就是捨不得這身軍裝。您要是覺得我老了、不中用了,您幹啥都行,就是別趕我走。我……我除了當兵,真的什麼都不會了。」
他說到最後,眼眶都有些泛紅,陽光透過槐樹葉子的縫隙落在他頭髮上,將那幾根泛白的髮絲照得格外清晰。
顧城將煙掐滅在腳底,伸手在趙德厚肩上拍了拍:「趙德厚,誰告訴你我要趕你走了?」
趙德厚抬起頭,目光又躲閃了一下:「是……是聽工地上幾個老弟兄說的。他們說是上頭髮了話,年紀大的、有傷的,都要清退。我、我心裡不踏實,就……」
顧城沒有追問,站起身,整了整衣襟對他宣布道:「趙德厚,你聽好了。整軍令是清理編制,不是清理人。能打仗的留下,不能打仗的,轉到大營工地看料場、守倉庫、搞後勤。
軍餉照發,待遇不變,乾的活兒輕省了,還不用端槍賣命。你願意留下,就去找蔡副旅長報名。他要是不收,你來找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