王永江沉思片刻：「你打算怎麼辦？」
顧城略是思索：「大帥都說了，日本人給送羊腿，咱就接著。有肉為啥不吃？」
他嘴角微微勾起，「花瓶收了，禮到了，面子給了。至於他們想從咱這兒換什麼——那得看他們拿什麼來換。」
王永江靠在椅背上，側頭看著他也是笑了。
「你這孩子，我是真管不了。吃肉歸吃肉，可你記住——肉可以吃，骨頭別啃。千萬別讓鬼子暗算了。」
顧城點頭又是一笑：「岷公放心，我心裡有數。」
他推開車門，一隻腳已經邁了出去，身後忽然傳來王永江的聲音，不高，卻帶著幾分意味悠長：「靖川。」
顧城動作一滯，回過頭。
此時王永江身子微微挺立，出神地凝望著他：「這錦州的一樁樁一件件，都壓在你肩上……我這個養病的老頭子，幫不上什麼大忙，只能替你盯著點奉天那邊。」
說到這裡，他似乎欲言又止，聲音更低了幾分，「可有些事，你也不能只顧著往前沖。該停下來想想的時候，也得想想。」
顧城聽出他話裡有話，便沒有急著接話，而是靜靜地等著他說完。
看著顧城沉穩的神情，王永江又嘆了口氣：「語兒這孩子，從小沒了娘，跟著我東奔西走，沒少吃苦。她性子像我，認準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
顧城的手指微微收緊。
他突然意識到，自己似乎在某種程度上，完成了另一個男人的考驗。
而這個男人，似乎要將自己的心頭至寶，完完全全的交給自己了。
顧城欲言又止：「岷公，您……」
王永江擺了擺手，目光從他臉上移開，落在車窗外交替而過的街景上。
陽光透過半開的車窗，在他蒼白的側臉上投下一片忽明忽暗的光影。
他沉默了許久，久到顧城以為他不會再開口了。
「你是聰明孩子，應該懂我的意思。」他的聲音沙啞，明顯很是疲憊，「我這身子不好，一日不如一日。我總想著，趁自己還能動彈，給她找個人託付。不是隨便找個人，是找個能讓我放心的人。」
顧城想說什麼，卻被王永江抬手制止了。
「你聽我說完。」王永江頓了頓，伸手輕輕在顧城手背拍了拍，這還是他對顧城第一次做出如此親密的舉動，「靖川，我不問你現在對語兒是什麼心思。年輕人嘛，忙事業，顧不上兒女情長，我懂。可你不能讓她一直等著——女孩子等不起。」
顧城挺直了腰板：「岷公，語兒是個好姑娘。我不說虛的，更不想瞞著您這個大家長：我對她，確實有心。只是如今錦州還未穩定下來，我公務甚忙碌，近來才忽視了語兒——
另外，我自幼跟著舅舅長大，與我而言他老人家和親生父親無二……我也打算先稟明舅舅，想來他老人家不會反對。您放心，最遲中秋，我定會給您和語兒一個交代。」
王永江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目光里的審視漸漸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欣慰，更是釋然。
「有你這句話，就夠了。」他伸手在顧城肩上拍了拍，「我不逼你現在就怎麼著。但你得答應我一件事。」
顧城沒有猶豫：「您說。」
「不管將來怎樣，別讓她受委屈。」王永江的聲音低了下來，像是一個父親在說一件再普通不過，卻又重如泰山的事，「我這輩子，虧欠她太多。她娘走得早，我沒能給她一個完整的家。往後……」
他沒有說下去，只是擺了擺手，像是把這些未盡的話都擺在了那一念之間。
顧城深吸一口氣：「岷公，我答應您。只要我顧城在一天，就不會讓語悠受半點委屈。」
說完，他眼光不禁轉向遠處正在與張廷樞交談的王語悠，正午燦爛的陽光穿過樹叢，在她淺色的旗袍落下點點光芒，讓清麗的她似真似幻又美艷動人。
「我……又怎捨得讓她受委屈呢？」
…………
窗外，街市漸漸變得冷清，道路兩旁的房屋從青磚瓦房變成了低矮的土坯房，再往前，便是一片開闊的荒地。
遠遠地，打樁聲、號子聲、鋸木聲交織在一起，像一首粗獷的交響樂，在空曠的野外迴蕩。
「靖川，你說岷公跟你聊了那麼久，都聊啥了？」張廷樞從后座探過頭來，一臉好奇。
顧城沒有回頭，語氣平淡：「聊錦州的事。」
「就這？」
「就這。」
張廷樞撇了撇嘴，識趣地沒有再問，靠回座椅上，從兜里摸出一支煙點上，慢慢地抽著。
他知道顧城的脾氣，不想說的話，問一百遍也沒用。
車子在大營工地外圍停下。
顧城推開車門，一腳踩在碎石路上，塵土飛揚，他眯著眼望向那片已經初具雛形的營房框架，露出了滿意的笑容。
工地上，幾百名士兵赤著上身，扛木料、搬磚石、挖地基，汗水在陽光下閃著光。
打樁的號子聲一浪高過一浪，幾個士兵合力抱著一根粗大的木樁，一下一下地往地基里砸，每砸一下，嘴裡就喊一聲「嗨——」，震得人耳朵嗡嗡響。
穆海生脫了上衣，光著膀子，跟弟兄們一起抱著木樁，渾身的腱子肉在陽光下黝黑髮亮，汗珠順著脊背往下淌。
他一邊打樁一邊扯著嗓子喊號子，聲音沙啞卻底氣十足，帶著一股子遼西漢子的粗獷和蠻勁。
「一、二、三——嗨！」
「一、二、三——嗨！」
顧城站在工地邊緣，看著這一幕笑意更濃。
張廷樞跟上來，也不禁咧嘴笑了：「這老穆，還真有兩下子。當團長的人，跟弟兄們一起打樁，不嫌丟份兒。」
顧城沒有接話，邁步走進工地。
腳下的碎石路坑坑窪窪，到處都是木屑和散落的磚塊。
他繞過一堆堆木料，穿過一排排正在搭建的腳手架，朝營房主體走去。
穆海生正抱著木樁，忽然餘光瞥見一個熟悉的身影，連忙鬆手，直起身來，抹了一把臉上的汗，小跑到顧城面前，立正敬禮：「顧爺！」
顧城在他肩上拍了拍，目光落在他滿身的汗水和灰塵上，點了點頭：「辛苦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