菊池坐在主桌旁,手裡端著酒杯,正跟身旁的馮德麟說著什麼。
馮德麟愛答不理的,偶爾哼一聲,連眼皮都不抬。菊池也不惱,笑容依舊謙和,目光在人群中掃來掃去,像是在尋找什麼人。
見王永江和顧城一前一後走進來,菊池眼睛一亮,連忙起身將二人迎到身邊:「岷公,顧長官,快請坐!菊池正有不少話想跟二位聊——」
說著,他還做一副殷勤狀,給二人拉開椅子,還配了副頗為「真誠」的笑容,「現在李會長上任,錦州商界必定會更加輝煌。菊池還是想著,往後中日商界合作,也好有個方向。」
可面對日本人伸過來的橄欖枝,王永江卻表現得無比冷淡:「菊池先生,如今錦州的大事小事,我已不過問——商會這邊,你還是與李會長,柳忱他們聊聊便是。」
這鬼子面部表情明顯有些僵硬了,但一旁跟著他來的日商卻分明不客氣的多:「王先生,我們今天來,其實是想確認一些事情:從前盧會長在,我們跟錦州商會一直合作愉快。
現在新會長上任,我們堅持認為還應該沿用從前的合作方式……畢竟會費我們並無拖延,條款也是一直在簽。」
另一個日商則笑眯眯,嘴裡不斷說著「中日商界合作」「共同繁榮」之類的話。
他們說話時王永江始終冷笑著,其實顧城看的出,若不是有著「秀才」之稱的他足夠涵養,此時顯然已爆粗了。
「沿用從前的合作方式?」他重複了一遍這幾個字,「菊池先生,我想錦州這邊商貿如何發展,還輪不到外人指手畫腳。」
他這番回敬雖然壓抑著嗓音,但周遭的商人們還是聽到了。
原本熱鬧的場面頓時冷場,商人們面面相覷,有人開始了交頭接耳。
顧城看著倆日本人表情變化,微笑道:「商會有商會的規矩,錦州有錦州的規矩。要是正經做生意,我作為守備長官自然是歡迎的;但要是擾亂貿易,欺行霸市,趁早還是死了這份心。」
他說完這話,一旁的王永江露出些許讚許笑容,隨後招呼身邊的王語悠:「得了,我身子不適,該回去了。」
又看向顧城,「靖川,我聽張參謀長說,你旅部還有些事,不如也離席吧!」
顧城點了點頭,起身跟張廷樞汲金純等人使了個眼色,幾人紛紛站起來,跟在王永江身後朝門口走去。
菊池分明還想說什麼,王永江已經頭也不回地走遠了。
院裡頓時一片死寂。
所有人的目光都落在那幾個日本人身上,有同情,有幸災樂禍,也有解氣。
菊池站在原地調整呼吸,卻將憤怒目光投向一旁的同伴。
莫德惠連忙上前打圓場:「菊池先生,岷公身體初愈,這才不能作陪……來,來來請坐請坐,方才您說的『合作』,莫某倒是很感興趣,您詳細說說?」
菊池回過神來,笑容重新掛上臉,目光卻依舊望著門口的方向。
馮德麟坐在一旁,將這一切看在眼裡,嘴角微微撇了一下,端起酒杯慢悠悠地喝著,什麼也沒說。
馮庸湊過來,壓低聲音:「爹,岷公這脾氣……」
馮德麟哼了一聲,低聲回道:「我倒覺得王秀才幹的不錯……跟鬼子客氣什麼?客氣多了,他們還以為你好欺負。」
門口,一行人走出商會大門。
張廷樞跟上來,回頭看了一眼院子裡還在強撐笑臉的菊池,壓低聲音對顧城說:「靖川,咱們就這麼走了?李茂還在裡頭呢,把他一個人丟下,是不是有點不地道?」
顧城語氣平淡:「天琪留下了。有他在,李茂不會出岔子。再說了,今天是李茂上任的日子,他要是連這點場面都應付不了,這會長也就不用當了。」
張廷樞想了想,便不再問了。
汲金純站在一旁,朝院子裡看了一眼:「那幾個鬼子,臉皮是真厚。岷公都把話說得那麼明白了,他們還賴著不走。」
顧城沒有接話,朝停在路邊的汽車走去。
王永江已經在車裡等著了。
他坐在后座,靠著椅背,閉著眼睛,臉色比方才更蒼白了幾分。
「語兒,我與靖川交代幾句。」
他沉聲吩咐著。
王語悠微微一愣,看了父親一眼,又看看站在車子外面的顧城,輕聲應了句推門下車。
和她交換過目光,顧城凝視她走出幾步,才拉開車門在王永江身邊落座。
「靖川,今天的事,你怎麼看?」
顧城沒有急著回答,從兜里摸出一支煙,沒有點,只是夾在指間轉了兩圈,又放回去了。
「菊池今天來,不是來道賀的,是來探我們口風的。」
他眼神平靜,可語氣明顯有些擔憂,「那兩個日商說的『沿用從前的合作方式』,也不是隨便說說的——他們是想試探,李茂上台之後,錦州商會的規矩變沒變。
會費沒拖欠,條款一直在簽,這些話聽著像是講道理,實際上是逼咱們表態。您不接招,他們就往下說;您接了招,他們就有話頭往下接。」
王永江睜開眼睛,側頭看了他一眼,有欣慰,也有幾分無奈:「你倒是看得明白。」
顧城搖了搖頭:「不是我看得明白,是他們做得太明顯了。從前盧守廉在的時候,日本人說什麼是什麼,商會就是他們的後花園。現在換了人,他們不習慣,想試試能不能把新會長也捏在手心裡。」
王永江哼了一聲:「他們捏不動。李茂膽子小,可他聽話。他不敢跟你耍心眼,更不敢跟日本人眉來眼去。這一點,是你選他的聰明之處。」
顧城若有所思地點了點頭,轉而又道:「岷公,我不知您聽說沒,那女人落網前,日本人還給大帥送了一對花瓶——今天,這菊池送的賀禮也是花瓶。」
他看王永江沒有打斷的意思,繼續往下說,「日本人送禮,從來不是白送的。給大帥送花瓶,是試探大帥對日本人的態度。
給商會送花瓶,是試探商會的新規矩。兩件事同時發生,說明有人在背後統一調度。」