顧城看了看他,先是請他落座,隨後才是心平氣和地說著:「岷公,先前建材出了那麼大的事,我以後總得小心。商會攥在外人手裡,我怎能放心?」
他回望著王永江,「岷公,我希望您能明白,這都是為了錦州的未來……我絕不是您想的那樣,為了自己的私利。」
王永江眉頭緊皺:「可從前不論哪位守備,都不曾把手伸到商會來!你是帶兵的,管好你的兵就行了。商會的事,有柳忱和我。你摻和進來,不怕人說閒話?」
顧城沉默了片刻:「岷公,我不是伸手。我只是覺得——這樣更好。」
王永江盯著他,沒有說話。
顧城繼續說道:「盧守廉的事,為什麼會出?不是因為商會有問題,是因為商會被不該管的人管著,跟不該來往的人來往。
軍需採購、建材調撥、糧草供應,哪一樣都繞不開商會。商會要是再出一個盧守廉,錦州的大營就別想建起來,11混成旅的弟兄們就別想吃飽飯。
岷公,我不是要管商會的事,更不是要指著這個發財!商會的帳目、人事、日常事務,還是李茂管,還是柳忱先生盯著。
我只做一件事——盯著那些盯著商會的人。日本人想滲透商會,繞不開我。有人想通過商會搞錢,也繞不開我。」
王永江靠在椅背上,目光陰晴不定。
「你就不怕別人說你攬權?而且,將來商會一旦出了問題,這些事都會賴到你頭上來。」王永江終於開口,語氣比方才緩和了幾分,可那目光里的審視一點沒少。
顧城微微一笑:「岷公,別人怎麼說,我不在乎。我在乎的是錦州的事能不能辦好,大營能不能建起來,弟兄們能不能吃飽飯。
至於那些閒話——等錦州的集市熱鬧了,等大營的營房住人了,等11混成旅的弟兄們穿上新軍裝、端起新步槍,那些閒話自然就沒了。」
王永江盯著他看了好一會兒,又嘆了口氣:「聽你這意思,應該知道楊宇霆告了你一狀吧?」
顧城一怔。
但這事就算他沒聽說,如今由王永江說出來也並不意外。
「岷公,您什麼意思?楊總參謀長告我什麼了?我顧城在錦州乾的每一件事,都是擺在檯面上的,沒什麼見不得人的。」
王永江盯著他看了一會,搖頭苦笑道:「楊宇霆遞話道帥爺跟前,說你借整軍之機安插親信,借商會之名斂財自肥,說你在錦州搞獨立……眼裡沒有奉天,沒有大帥。」
說到這裡他不禁又嘆了口氣,「說得有鼻子有眼的,要不是我知道你在錦州乾的是什麼,差點也信了。」
顧城沉聲:「這楊宇霆,到底想做什麼?」
王永江哼了一聲:「你以為你舅舅來錦州,是來給你撐場面的?他是奉大帥的意思來的。
大帥嘴上不說,心裡也有數,讓馮三爺來看看,你在錦州到底折騰成什麼樣了。他去了,跟大帥就說了一句話——『靖川這孩子,要是想撈錢,不用等到今天。』」
顧城心頭一熱。
王永江望著顧城臉上的動容,繼續往下說著:「商會的事,我已代你回了大帥。大帥的意思很明白——弟兄們辛苦了幾個月,現在直軍退了兵,錦州的事辦得還算漂亮。能把事情干好,撈點錢也不是啥大事,只要不過分就行。」
他說著,往前探了探身子,多少有些推心置腹的味道:「靖川,你跟我交個底吧,你到底想怎樣?
你說不是為了錢,不是為了權,那你圖什麼?別跟我說那些『為了錦州的未來』的大話,我不信……我要聽實話。」
顧城沉默了片刻,伸手從兜里摸出一支煙,點上,慢慢地抽著。
煙霧在兩人之間緩緩散開,帶著那股熟悉的清甜。
他沒有急著回答,而是透過那層薄薄的煙霧,看著王永江的眼睛。
顧城吐出一口煙:「我跟您說實話。我來錦州的時候,只是想把這攤子事干好,不辜負大帥的信任,不辜負漢卿的託付。
可幹著幹著,我發現——錦州的事,不是我一個人能幹好的。需要有人幫我盯著大營,有人幫我練兵,有人幫我管商會,有人幫我盯著日本人。」
他又抽了一口煙,繼續往下說,「岷公,李茂犯了事,我第一反應也是槍斃了他。可這人都殺完了,誰能辦事?不可否認,我是想撈錢——
可弟兄們跟著我總得吃飯……還有軍餉,建大營,整軍,招兵,我還想在錦州建工廠,修新式學校,錢從哪兒來?我總不能一直管帥爺要。」
他凝視著王永江的眼睛繼續往下說,「岷公,我需要很多錢,我要讓錦州發展起來,讓那些狗屁日本人不敢在遼西撒野……大帥要的是結果,我要的也是結果。至於別人怎麼說,我不在乎。」
王永江起身凝視著顧城:「要我怎麼說你好呢?靖川,你有雄心壯志是好的,可你這樣,只怕會得罪很多人。」
顧城笑了,但他眼神依舊沉穩:「從我決定在錦州幹這些事的那天起,我就知道會得罪人……連舅舅也跟我說,必定會得罪不少人;
如今湯玉麟得罪了,楊宇霆得罪了,滿鐵得罪了,菊池得罪了。往後還會有更多人看我不順眼,還會有更多人在大帥面前遞黑狀。
可那又怎樣?錦州不是他們的,是老百姓的。大營建起來,受益的不是我顧城,是錦州的百姓,是奉軍的弟兄。」
王永江凝視著他,露出了會心的笑容:「我果然沒有看錯你——好了,還是那話,不管怎樣都跟我交代幾句,別一個人莽干,我和柳忱會想盡辦法幫你的。」
顧城心裡很是感激,想說什麼卻又覺得說什麼都無法表達感激。
最終他只是鄭重地點了點頭,跟在王永江身後,推開門,穿過廊子,往前廳走去。
廊外陽光正好,石榴樹的影子落在青石板路上,斑斑駁駁的。
前廳里酒宴正酣,觥籌交錯,人聲鼎沸,與偏廳里的靜謐形成了鮮明對比。