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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60章 寒酸的葬禮(二合一)

2026-08-24 09:04:23 作者: 不吃仙貝
  第161章 寒酸的葬禮(二合一)

  沿著南浦路一路向東,過了侵華日軍516部隊遺址繼續向南一直走到向水街與樹新路交叉口就是鶴城火葬場。

  鶴城從86年就規定全市城鄉均為火化區。

  凡本市城鄉居民、駐鶴人員、外地來本市居住人員死亡後,均須實行火葬。

  從那時起,這裡就成了無數鶴城人的終煙之地。

  男的,女的,富的,窮的,老的,少的,生病的,出意外的————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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  隨著他被推進火化爐,一輩子的喜怒哀樂就如同過眼雲煙一般,隨著煙囪噴出的煙霧騰空而起,洋洋灑灑地散在空中。

  而留下唯一值得悼念的東西,就是給親人留下的一捧骨灰。

  魏大國經過屍檢的遺體,就暫存在這裡的存屍冰櫃裡。

  葬禮這天,來的人並不多。

  除了建國和二柱子,以及魏大國前妻和還不太懂事的女兒之外,只有幾個跟他一起批發過雞蛋的老哥。

  一輛鶴之味的麵包車就裝得下。

  車裡除了人之外,還有魏大國前妻從他家裡收拾出來的舊衣服。

  以及一些槽子糕、蘋果、白酒之類的貢品。

  車子最後面,還有一座紙紮的商店。

  這是董建國特意給魏大國定製的。

  希望這位曾經的同學到了下面,也能有個體面的營生。

  鶴城火葬場的告別室很小,牆壁下面刷著耐髒的綠色塗料,1米高度之後則是白牆。

  只是因為疏於打理,牆角甚至還有些發霉的斑點。

  屋頂的日光燈管有些接觸不良,滋滋啦啦地閃爍著,投下忽明忽暗的光線。

  告別室里沒有鮮花,沒有哀樂,甚至連一張像樣的遺像都沒有。

  只有一張魏大國幾年前拍的身份證複印件,被二柱子用膠帶紙貼在硬紙板上,歪歪斜斜地立在鐵架子上。

  照片上的魏大國嘴角勉強扯出一個僵硬的弧度,那是被照相館師傅吼著「笑一個」時擠出來的。


  董建國穿著一身黑色的舊夾克,站在照片前看著工作人員將魏大國的遺體從冷櫃裡推出來。

  魏大國靜靜地躺在紙棺里。

  遺體經過屍檢和簡單的縫合,雖然蓋著一層白布,但後腦那個凹陷下去的坑,依然透過布料顯出一個猙獰的輪廓。

  魏大國的臉色青灰,嘴唇烏紫,因為肌肉的水分蒸發,他嘴巴微微張開,露出裡面的虎牙,這使他顯得並不那麼安詳。

  那雙曾經在同學聚會上通紅、充滿血絲的眼睛,此刻緊緊閉著,永遠不會再睜開。

  「大國————」

  董建國喉嚨發乾,擠出兩個字。

  他想說點什麼,比如「你安心走」,但話到嘴邊,卻像一塊石頭堵在胸口,一個字也吐不出來。

  明明有兇手的線索,卻要等哈城的通知。

  這種情況下,怎麼可能走得安心?!

  他身後傳來壓抑的抽泣聲。

  是魏大國的女兒。

  小姑娘才三四歲而已,穿著一件略大的舊棉襖,縮在母親懷裡抹眼淚。

  她大概還不太明白死亡意味著什麼,只是本能地害怕這冷冰冰的屋子和父親那張可怕的臉。

  「行了,別哭了,等下媽給你買糖吃。」

  孫秀梅哄著女兒。

  她今天穿著一件新買的黑色呢子大衣,踩著高跟鞋,有些嫌惡地看著前夫的屍體。

  若不是董建國許諾給她一筆不菲的撫恤,而且賣掉魏大國留下的平房也需要些時間,她大概率不會帶著女兒來參加這場葬禮。

  董建國皺了皺眉,沒有理會她。

  「師傅,開始吧。」董建國對火葬場的工作人員點了點頭。

  工作人員是個滿臉麻木的中年男人,見慣了生死離別,對這種寒酸的葬禮更是司空見慣。

  他對著在場的幾個男人招了招手,示意他們幫忙推車。

  火化室在隔壁,和告別室還有段距離。

  剩下的這點路,還是董建國和二柱子兩人幫忙推的。


  到了火化室,師傅熟練地將裝著屍體的紙棺推上傳送帶,按下按鈕,任由紙棺一點點的移入火化爐內。

  爐門緩緩關閉,隔絕了活人與死者的最後關聯。

  「家屬移步等候室吧。」

  師傅說了一聲,董建國和二柱子兩人退了出去。

  等候室稍遠一些。

  裡面擺了十幾個半人高的石桌。

  死者燒完的骨殖會被工作人員送到這裡,然後由家屬挑選擺入提前準備好的骨灰盒中。

  等待的時間有些久。

  孫秀梅有些不耐煩,她把孩子放到二柱子懷裡,拉過董建國的袖子把他扯到等候室外的長廊里:「董廠長,你之前答應我的————是不是該兌現了?」

  董建國皺了皺眉,從懷裡掏出一個厚厚的信封。

  裡面是兩萬塊錢現金,這是他昨天下午晚特意從銀行取出來的新票,還帶著油墨的味道。

  「孫秀梅,這裡是兩萬,是大國的撫恤金,你數數,沒問題的話在收據上簽字。」

  董建國的聲音很冷,像這火葬場的冰櫃。

  孫秀梅眼睛一亮,像餓狼看到了肉,一把搶過信封,迫不及待地拆開,一張張地數了起來。

  「一萬一萬————哎呀,董廠長,你這錢怎麼都是新的啊?好兆頭,好兆頭!」

  她數得極慢,生怕漏掉一張,數完一遍又數一遍,數了三遍才心滿意足地把錢塞進自己的皮包里,拉好拉鏈,還用力按了按。

  「行,錢我收了。大國這事兒就算兩清了。放心,我以後肯定不來找你麻煩————」

  說著,她痛快地在收據上簽了字。

  收好了錢,她轉回等候室抱上女兒。

  輕輕拍了拍不知所措的女兒後背:「走,跟媽回哈城。別在這破地方待著了,晦氣。」

  女孩怯生生地抬起頭:「媽媽——————爸爸?」

  女孩年紀太小,只會模糊地表達自己的疑問。

  「爸什么爸?都燒成灰了!以後張叔叔就是你爸,趕緊走,晚上的火車票別耽誤了!」

  孫秀梅不由分說地抱著女兒,就要往門外走。

  「等一下。」

  董建國擋在了門口。

  「還有什麼事嗎?」

  孫秀梅警惕地看著他。

  董建國指了指角落裡那個用紅布蓋著的骨灰盒一那是火葬場最便宜的款式,塑料做的,上面印著劣質的金色花紋。

  「大國的骨灰還沒收斂,你不把他帶回去?」

  「帶回去幹啥?占地方啊?」孫秀梅翻了個白眼。

  「再說我上哪找地方給他埋骨灰啊?!墓地有多貴你又不是不知道。」

  「要我說等下讓他留在火葬場,後面有紀念堂,隨便找個架子一塞就行了。不行回頭讓國家給撒了也好————」

  她湊近董建國,壓低聲音,帶著一股劣質香水味:「董廠長,實話跟你說,我男人老張那邊催得緊,我帶個姑娘嫁過去,已經夠不容易了,我這要是再帶個骨灰盒回去,他非得跟我翻臉不可。這錢————就當我替大國謝謝你了。他這輩子沒福氣,下輩子投個好胎吧。」

  「你要是不方便————我可以收養你的女兒。」

  董建國開口道。

  孫秀梅一聽,明顯心動了。

  自己二婚帶個拖油瓶,確實不方便。

  可要是把女兒留給董建國————他該不會是想把剛剛那兩萬塊要回去吧?

  她上下打量著董建國,眼中滿是狐疑。

  最終,還是像下定了某種決心一樣搖了搖頭,隨後抱著女兒頭也不回地消失在走廊盡頭。

  董建國返回等候室,裡面只剩下二柱子和幾個跟著來搭把手送大國一程的老哥們。

  空氣仿佛凝固了。

  二柱子氣得臉通紅,一腳踹在牆上:「媽的!這還是人嗎?兩萬塊錢就把男人賣了?

  連骨灰都不帶?!」

  幾個老哥也紛紛搖頭,罵罵咧咧。

  「造孽啊————大國活著的時候被她嫌棄,死了還被她賣了。」

  「這就是傳說中的喪盡天良吧?」

  董建國站在原地,看著孫秀梅消失的方向,久久沒有動彈。

  他的拳頭攥得咯咯響。

  兩萬塊錢。

  一條命。

  在那個女人眼裡,前夫的骨灰甚至還不如一張哈城的火車票重要————

  不過董建國倒也不後悔給她這筆錢。

  畢竟是買個自己的心安。

  很快,大國的骨灰被人送了出來。

  那麼大的人,最後就是一捧。

  送出骨灰的工作人員好心提醒:「放骨灰盒裡時注意下,小塊的放下面,大塊的蓋在上面————」

  「師傅,這有啥說道嗎?」

  二柱子有些好奇。

  師傅被問的有些尷尬:「其實也沒啥說道,就是這樣————那個啥裝能多裝點骨灰進去————

  二柱子:————

  董建國拍了拍二柱子的肩膀:「別聽他胡說,先放小塊,是為逝者在另一個世界打下堅實、平穩的基礎;後放大塊,則寓意著逝者能夠安穩、完整地長眠,不受打擾。」

  師傅聽著一愣,不禁覺得董建國的話很有道理,起碼比自己的說辭好多了。

  董建國揮了揮手,招呼其他幾個同來的老哥們幫忙。

  一名守在等候室的老頭見他們開始撿骨灰,拿著嗩吶走了過來:「要吹一段不,送送這位————5元錢一段。」

  董建國直接摸出來十塊錢:「吹兩段吧————」

  在陣陣的嗩吶聲中,幾人手腳利索,很快便裝好了魏大國的骨灰。

  那麼大一個人,最後的骨灰連盒加起來就剩下不到1公斤的重量。

  之後又給魏大國在殯儀館租了個放骨灰盒的柜子,魏大國的骨灰這才算有了個窩。

  董建國直接給魏大國租了個50年的長約。

  「兄弟,別怪我啊,墓地也只管你50年,與其被以後被刨了,還不如在這兒呢,在哪待不是待呢。」

  「我都想好了,等我沒得那天,就讓我姑娘把我撒嫩江里,這才算落葉歸根呢。到時候,咱哥倆一起。下輩子再一起找人幹仗去!輸了也認!」

  「大國,你前妻有事兒,帶著孩子先走了,你姑娘不錯,我看著挺重感情的一小孩兒————讓你下輩子投個好胎。」

  董建國小心翼翼地幫魏大國擦著柜子。

  小聲嘀咕著心裡話。

  安置好骨殖,按照鶴城的白事規矩,就是燒紙。

  在祭拜區,眾人在魏大國的遺物上澆上白酒後塞進爐子。

  隨著燃著的紙錢塞進去,爐內頓時火光沖天。

  「兄弟,東西過去了,收好!」

  等燒得差不多了,董建國從二柱子手裡接過一瓶沒有商標的散裝白酒和三個搪瓷缸子。

  「大國,你家那口子不管,兄弟管。」

  他把三個缸子一字排開,滿滿地倒上了白酒。

  「這第一杯,敬你。」

  董建國端起第一杯酒,灑在了骨灰盒前的地上。

  「大國,是我對不住你。那天要是我不讓你去查貨,你也不會碰到那幫畜生。你本來可以踩著三輪車,賣賣雞蛋,賣賣分割雞,雖然苦點累點,但好歹是條命啊。」

  「是我把你拉進這趟渾水裡來的。我對不起你。」

  酒水灑在地上,發出輕微的「滋滋」聲,一股濃烈的酒氣瀰漫開來。

  董建國眼圈紅了。

  「這第二杯,敬你的命。」

  他又端起第二杯酒。

  「大國,你這輩子太苦了。小時候沒了爹,老娘又走了,廠子裡的工作也沒了,結果老婆又嫌棄你沒本事————」

  「算了,這些糟心事的事就不說了————」

  「這杯酒,送你上路。下輩子,別投胎在苦寒之地了。去個暖和的地方,做個有錢人家的孩子,別再這麼累了。」

  說完,他又將第二杯酒灑在了地上。

  第三杯酒,他端在手裡,卻沒有立刻灑。

  「這第三杯,是兄弟求你。」

  董建國的聲音變得低沉而陰冷,像是從地獄裡爬出來的惡鬼。

  「大國,你在天有靈,就睜大眼睛看著。那幫打你、殺你的人,還有那個收了錢不辦事的警察,我一個都不會放過。」

  「要是真有下輩子,你也別著急投胎,在陰曹地府等著他們。等他們下去了,你親自跟他們算帳!」

  說完,他仰頭將第三杯酒一飲而盡。

  辛辣的白酒燒灼著喉嚨,一直燒到胃裡,燒出一股滾燙的恨意。

  喝完酒,董建國擦了擦嘴,帶著幾人離開了火葬場。

  路上,一行人誰也沒說話。

  在場的人全都自發地保持沉默。

  大國不能死得不明不白。

  這是在場每個人心中唯一的念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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