趙姬輕輕抬手,攏了攏袖上金線繡紋,開始往宮女小環的事上引:
「托大王的福,近來甘泉宮倒是清淨不少。
前幾月宮中人多眼雜,總有些細碎流言的瑣事撓妾身心神,妾身日日憂心,連靜心賞樂的心思都沒有。」
華陽眸光微沉,隱約猜到她話裡有話,面上卻不動聲色,只淡淡應道:
「宮闈之中,難免下人多嘴。若有不安分的宮人,依規管束便是,何須掛在心上。」
趙姬聞言低低笑了一聲。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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她這位婆婆,可真是會裝端莊,一口一個規矩,一口一個本分。
但私底下呢,卻派人來監視她。
難怪之前她不過是在甘泉宮見了幾個大臣,讓他們幫自己的幾個姑嬸子侄安插幾個小差事。
結果沒過幾日,華陽便召她來長樂宮,明里暗裡地訓誡她,她不過是一介後宮婦人,不要插手朝堂大事。
她什麼時候插手朝堂大事了,幾個不入流的小吏調動,也算朝廷大事嗎?
華陽她自己把親弟弟羋辰,表侄羋啟這些人,全都安排成秦國的朝廷重臣,到她就是後宮婦人,不要插手朝堂大事了?
想到這裡,趙姬語氣中帶著幾分刻意的惋惜道:
「妾身原本也是這般想的,宮中侍女大多也安分,唯有一人,我待她也算寬厚,不曾薄待衣食。
本以為是可靠之人,誰知內里藏著歪心思。
這宮人身上還帶著楚式的絹帕,想必以前是個楚人。
說不定,還算是太皇太后身邊調教出來的人。」
說罷,趙姬自顧自地掏出那方絹帕,輕輕擺在案桌上。
華陽輕輕瞥了一眼那絹帕,捻著玉珠的指尖微微一頓,緩緩開口道:
「長樂宮以前是分派過一些宮人到各宮伺候,不過那是舊例了。
各人行事自有各自的主子管著,不知趙氏你口中的侍女犯了何過錯?」
面對華陽太后的詢問,趙姬心中一陣得意,她知道華陽老妖婆這是急了。
華陽老妖婆平日最是注重規矩,要是傳出去說,最端莊最守規矩的長樂宮宮女犯了私德敗壞的大錯,華陽以後還有臉跟她說怎麼治宮嗎。
拿捏著這個,趙姬反倒是不急著說出來了。
她故意慢條斯理地,端起面前青銅杯盞淺抿了幾口,裝模做樣地先誇讚了一句好酒,再接下去說道:
「那侍女犯的過錯可不小,壞了宮裡的第一等規矩。
她私下勾結宮門宿衛,夜夜暗中私會,穢亂後宮禮法。
真是想不到啊,看起來那麼一個本分聽話的宮人,竟然背地裡能做出這麼骯髒齷齪的事。」
聽到這話,華陽太后雍容的臉上頓時有了幾分難看之色。
趙氏這話明顯是借著這宮女,來譏諷她。
這咸陽宮中,的確有不少宮女是她的眼線。
只是那些宮女,都是她一一精心挑選出來,最為機敏上乘的,才會被送到其他宮中。
這些年來,很少有被送出的宮女犯下過錯的,而做出私通侍衛的更是從來沒有過。
難道就這麼巧,送到趙氏身邊的這個,就這麼不懂事。
還是說,趙氏是發現了這宮女是她的人,這才安了這麼個罪名?
轉念間,華陽太后心中便有了這兩個猜想,就連她一時也想不通到底是哪個。
但她總感覺,趙氏沒這個本事發現那宮女的身份。
不是她小瞧趙氏,就趙氏這小門小戶的作風,還比不上她這長樂宮的一個宮女。
華陽太后端坐不動,將那案桌上的絹帕拿到手中,端詳一眼後,心中已經確認這的確出自長樂宮。
將那絹帕放下後,華陽太后說道:
「如果真是私通侍衛,那便說明此女自身品行卑劣,趙氏你依宮中規矩處置便是。
但如果其中另有隱情,不免又成一樁冤假錯案,不知趙氏你人證物證可齊全了?」
聽到華陽的詢問,趙姬頓時反應過來,她來得匆忙,根本沒來得及準備相應的證據。
而且那小環的屍體現在估計都涼了,哪還有什麼證據可言。
想到這裡,趙姬不動聲色地回道:
「那日妾身得到這個消息後,便讓手底下的人好好處置一下這個敗壞私德的宮女。
結果手底下的人下手沒輕沒重的,一不小心便把那宮女給打死了。
現在想來,應該先讓那宮女交待清楚的,指不定背後會牽扯到誰呢。」
聽到這個回答,華陽太后臉上神色不變,只是語氣變重了幾分:
「說來說去,本宮聽到的都是趙氏你在沒有證據的情況下,把人給打死了。
治宮需先明證,你僅憑几句捕風捉影的消息,沒有人證物證便取宮人性命。
你身為秦王生母,行事全憑喜怒,視宮規人命如草芥,底下宮人心中怎會服氣?」
聽到這等訓誡,趙姬心中有股氣頓時不打一處來。
這老妖婆慣會兩面做人,自己長樂宮出來的宮女,一句此女自身品行卑劣便撇清了關係。
等抓到她的一點漏錯,便不依不饒的。
趙姬面上裝出一絲委屈,回道:
「太皇太后教誨,妾身本該謹記。
只是這種宮女能做出這等事來,想必是個慣會遮掩的下流種子。
真要慢慢細審,取證查對,說不定反倒會讓流言滋生,醜聞傳出甘泉宮去。」
華陽太后聞言冷哼一聲,說道:
「你倒是伶牙俐齒,巧言善辯。
只是你捂得住這個流言,卻捂不住另一個。
你執掌甘泉宮,卻動輒打殺宮女,外人聽了只會非議秦王生母殘暴無度,有損王族體面,更連累秦王名聲。」
這頂帽子扣下來,趙姬頓時坐不住了,但華陽太后根本沒給她插話的機會,繼續訓道:
「為後宮主母者,當容人、察心、馭下,而非一味苛殺。
真有宮女侍衛私相往來,大可拘押審問,或逐出宮永不再用,或是貶去冷宮做苦役,罪不至立時杖斃。
像你這般沒有法度流程治宮,只會使得人心離散,耳目閉塞,暗地裡齷齪層出不窮。
一座甘泉宮尚且如此,整個後宮,你能治得住?」
趙姬被華陽這番話說得,臉上一陣青一陣白,表面上那點委屈恭順也全部拋之腦後了。
這華陽老妖婆無非是藉機打壓自己,說得那麼好聽,什麼容人察心馭下。
她自己的長樂宮,楚人宮女才是第一等,其他的都要往後排。她倒是容了,但容的是自己出身的楚系。
至此,趙姬也懶得繼續呆下去了。
她神色僵硬地回了句太后教訓的是,便隨便找了個藉口準備離去。
只見趙姬微微俯身,敷衍至極地虛浮一禮。
也不等禮畢,便直起身來,轉身抬步,徑直拂袖匆匆離殿。
華陽太后看著趙姬的身影,臉色也不好看,也沒了繼續聽樂的心思,抬手便讓一眾演樂的宮女全都退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