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寂再次出現在咸陽宮時,是以影密衛統領的身份。
而他的身前,此時正站著那位少年秦王,嬴政。
本該是君臣相和的景象,但此時的這間咸陽宮側殿偏閣,卻壓抑到讓宮女不敢發出一點聲響。
自李寂上次見過趙姬後,已經過去了兩天。
這兩天中,李寂都是在影密衛府度過的,當趙姬的一份密詔授職帛書與一塊鎏金篆影密令送到他手上時,他也順理成章成為了影密衛府的主人,影密衛統領。
此時李寂外披一身紅黑官制勁袍,內著銀雲暗紋輕甲,衣身利落沉肅,沒有半分雜飾。
普通影密衛出行,都會佩戴銀甲面具,唯有統領一職,無需佩戴面甲,可露面容。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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這是一種身份的代表,代表著往後李寂僅憑這張臉外加統領密令,便可出現在咸陽宮大部分場所。
咸陽宮尚且如此,那麼整個秦國更是來去自如。
他終於不用時刻掩飾自己身份,也不用經常遮掩自己的面容。
他執掌八百影密衛,往後可以借著秦國之勢,掩護自己的羅網任務。
他可以借著影密衛職權,先斬後奏,先殺後查,擁有被默許的殺伐之權。
可是啊,他的內心並沒有想像中的喜悅,反而被一股更深更冷的寂靜所包圍。
或許,執行了太多次的羅網任務,他的心早已被黑暗所包圍。
或許,一棵樹的樹冠越是茂盛,樹根便越是要扎進更深處的黑暗。
他現在的處境,猶如行走在一條漆黑的夜路上,他可以什麼都不做,可以脫光衣服在黑暗中盡情發泄,可是等到天亮之後,一切都會現出原形。
所以,為了在天亮之後還能活著,他必須繼續走下去。
但是這條夜路不是這麼好走的,路上布滿荊棘,到處是砂石,一個不小心便可能頭破血流。
就眼下,李寂便遇到了秦王的猜忌。
「孤的影密衛新設統領,孤竟是最後一個知曉的。
李統領,你覺得孤應該怎麼看你?」
說話的是一名身著著玄黑暗龍窄袖錦袍的少年,看起來年紀約在十五歲上下。
他面容尚帶著一點青澀,但眼神卻冷銳深沉,看著沉默寡言,只有偶爾才會流露出一絲不符合年齡的城府與冷靜。
而此人正是當今秦王,嬴政。
面對嬴政的猜忌,李寂抬眼看向對方,語調平穩沒有波瀾:
「王上心中疑慮,是不相信呂相,還是不相信趙太后。」
嬴政端坐椅上,雙手按在案几上,看著數丈外的李寂,眼底裹著深深的戒備道:
「孤當然相信亞父和母后,可是孤想知道,李統領究竟算是亞父的人,還是母后的人?」
李寂沒有馬上回話。
他打量著這位少年秦王,在他眼中,周遭人影、殿宇盡數褪去,隨後化作一片沉暗的幽冥黑水。
水面平靜無波,暗沉墨色沉沉鋪開,不見天光。
黑水中央,靜臥著一條黑龍。
黑龍體型約莫丈余長短,通體純黑,鱗甲細密緊實,身形修長矯健,龍軀流暢有力,雖不作張牙舞爪之態,卻自有一股龍氣壓迫四方。
這番異相在李寂眼中轉瞬即逝,但卻在他心中留下了很深的印象。
這位少年秦王的相,看起來很是不凡。
不同於東皇太一那墜入人間的大日,羅網首領那無邊無際的血海,這位少年秦王的相還很弱小。
但是這條靜臥於黑水中央的黑龍,卻自有一股氣度,讓人無法忽視。
而且,這條黑龍看起來還只是條幼龍,待其成年,或許會變得更加強大。
這樣的一條黑龍,或許會是一個很好的夜路同行者。
是同行者,而不是君臣。
李寂從未想過效忠於誰,哪怕這個人是秦王。
他曾經是羅網的一把劍,而在以後,羅網將成為他手中的劍。
李寂再次望向嬴政,眼中的異樣已經消失,他沒有回答嬴政之前的問題,而是先問道:
「王上可知道影密衛的名號?」
嬴政淡淡回道:「如果孤沒記錯的話,乃是如蛆附骨,如影隨形,如君親臨。」
李寂微微點頭,說道:「既然秦王知道影密衛的名號,那麼也應該知道,影密衛從來不是誰的人,影密衛只會是秦王的影子。」
「孤的影子麼......」
嬴政將手從案几上拿下,握著下巴輕輕揣測著影密衛的那十二字的名號。
沉默揣測片刻後,嬴政重新看向李寂,眼中的猜忌已經淡去幾分,但是心中的戒備卻依然存在。
嬴政說道:「雖然如此,可孤眼下,實在難以完全相信李統領。」
李寂當然能理解這位少年秦王的心思,畢竟影密衛為王護駕,牽扯秦王性命。
雖然他是呂不韋與趙姬推薦的人選,成為影密衛統領水到渠成。不過也正是因此,他也被打上了呂不韋與趙姬的標籤,更加難以得到秦王的信任。
但是對李寂而言,得到秦王的信任卻是必須的一環。
影密衛統領如果沒有秦王的信任,那麼這個身份於他而言,更像是一個累贅。
他可沒有那麼多時間與精力,浪費在影密衛每日的公幹上,他也不可能一直留在咸陽。
他需要秦王的信任,這樣他才有更大的自主權。
念及此,李寂從容向嬴政拱手道:
「臣想和王上打一個賭,就賭宮女高聲呼喊王上遇刺,靜觀殿外何人最先來到王上身邊護駕。
臣若輸,即刻自請辭去影密衛統領之位,若是呂相與太后問起,臣也自會解釋。」
聽聞此話,嬴政眼中流露出明顯的意外之色。
雖然他的確很難相信,他的這位影密衛統領。
但是對方提出請辭之時,他卻感到有些不舒服,這讓他有種不值得被對方護衛的感覺。
這種感覺強行被嬴政壓下,他相信,沒有人是奔著輸去開設賭場的,對方總得想要些什麼。
於是嬴政問道:「既然是賭局,那麼有輸就有贏。若是李統領贏了,想要孤賞賜些什麼?」
李寂回道:「臣若贏,只求王上往後心中存疑之時,願聽臣一句辯解之言。」
這看起來不過是一個小得不能再小的要求,嬴政沒理由不答應。
贏了的話,他可以趁此機會,找一個自己完全信得過的影密衛統領。
至於輸了,他也沒什麼損失。
而且,這個賭局也同樣的有意思。
嬴政也想看看,若是他遇刺,最先到場護駕的是誰。