翌日傍晚,太陽落下,咸陽宮覆著一層冷肅金光。
王城御道青石潔淨,禁衛林立,戈矛森然,朝堂臣子見了會多一分拘謹,尋常武者見了更會多一分心驚。
呂不韋身著相邦錦袍,玉帶垂紳,步履從容穩沉。
他並未帶眾多侍從,只獨攜李寂一人入宮,低調至極。
李寂仍是一身玄色黑袍,不著任何華貴點綴,身姿挺拔,雙手垂於腰側,步履輕緩無聲。
「王管家的事,我聽說了,是我照顧不周。
此事了結後,我向你賠罪。」
兩人行走在青石大道上,呂不韋目視前方,突然緩緩開口道。
顯然,對於府上之事,呂不韋並非全然不知。
只是,有些事他可以當作不知道,有些事他卻需慎重對待。
「呂相的照顧二字,是把我當成您的客人。
如果我真是呂相的客人,我想,我現在應該還在您那個院子裡。」
李寂走在呂不韋身側,淡淡回道。
呂不韋聞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後嘴角微微勾起,說道:
「是我想差了,改日我讓王溫向你賠罪。」
王溫,便是王管家的真名。
呂不韋之所以在這時,叫的是王管家真名,表示的是一種態度。
李寂對此不置可否,他不會考慮此事後面會如何,這也不在他的考慮範圍內,該考慮此事的是那位王管家。
兩人一路步行至甘泉宮宮門,宮門禁軍依律核驗腰牌,比對文書。
甘泉宮正是趙姬在這咸陽王城內的行宮。
呂不韋遞上早已備好的官文卷宗,卷宗之內,記載的正是李寂的新身份。
禁軍只敢簡單瞥一眼呂不韋的腰牌,對李寂的身份卻細細核對。
見檔案齊全,筆跡官印皆真,禁軍便只問了李寂幾個簡單問題。
包括姓名,年齡,來歷等。
李寂卷宗上,記載的姓名乃是李漃,年齡二十三歲,比他真實年齡要大一些。
見李寂回答得毫無異常,禁軍當即躬身放行。
穿過層層宮廊,白日的絲竹樂聲已經停息,沒有喧鬧,只有深宮的死寂。
沿途偶爾會遇到些宮女內侍,但見到來人是那位秦王亞父,皆垂首貼牆避讓。
二人行至甘泉宮內殿偏殿,這是那位趙太后私密議事之地,往後如果李寂真的成為影密衛統領,他恐怕會經常在此地見到那位趙太后。
殿門緩緩推開,暖香沉沉,簾幕低垂,光線柔暗。
內侍宮女大多已退於殿外,只留下了三位宮女立於鳳榻旁服侍。
那鳳榻四圍薄紗漫垂,錦緞鋪就的榻面流光溢彩,金玉飾件隱在紗影間。
朦朧間,可見一道女性身影側身躺在鳳榻之上,鳳衣華冠,容貌被白紗所遮擋難以看清。
呂不韋率先入殿,依君臣之禮從容躬身行禮:
「臣呂不韋,拜見太后。
今日攜合適之人入宮,懇請太后核驗,頂影密衛統領之職。」
李寂緊隨其後,長揖道:「在下李漃,參見太后。」
趙姬抬手免禮,目光先落在權傾朝野的呂不韋身上,隨後慢悠悠掃過身側垂首不語的李寂。
「呂相遞過來的文書,本宮看過了。
文書沒什麼不妥的,本宮也相信呂相。
不過,影密衛統領畢竟是武職,本宮看呂相帶來的這位郎君,生得倒是挺俏的。只是這不像是一介武夫,倒更像是個書生,這能勝任嗎?」
話音落下,殿內多了幾道嬌笑聲。
那是趙姬鳳榻旁服侍的幾位宮女發出的,她們中一位為趙姬垂肩,一位為趙姬捏腳,還有一位立在一旁隨時聽候。
此時聽到趙姬的最後一句話,她們皆紛紛看向李寂。
她們不懂什麼是影密衛,也不知道什麼是影密衛統領,但此時紛紛嬌笑起來,笑聲中有對太后的討好,也有對剛才那話的認同。
呂不韋見到這一幕,臉色瞬間一沉。
難怪聖賢說,唯女子與小人難養也。
他們這是在討論國家大事,朝廷重職,眼下這算什麼,小孩子過家家嗎。
而且,他之前私底下已經跟趙姬談妥了。
就如同一樁交易,買家已經付了錢,結果賣家說不賣了,錢還不退還。
這種耍無賴的行為,也只有小人和女人才能幹得出了。
但畢竟是呂不韋,雖然心中不悅,但面上看不出分毫,只是話語中多了一分冷淡:
「太后此言差矣,常言道:人不可貌相,海水不可斗量。
如果僅以相貌來看,呂某也只是個普通的商賈。
可是拋開相貌,身不滿六尺的晏子,能輔佐齊王縱橫諸侯。鬚髮皆白的百里奚,亦能助穆公成就霸業。
可見人之本事,藏於筋骨城府,不在眉眼身形。
臣所薦之人,雖年紀尚淺,卻沉穩可信,還望太后莫以容貌輕之。」
面對呂不韋的解釋,鳳榻上那道慵懶身影只是換了個姿勢,將白膩的雙腿交疊著,慢悠悠道:
「呂相果然學識淵博,只是本宮也不懂什麼晏子奚子的。
那些應該都好久以前的事了,誰知道真的假的呢?
本宮只想知道,這位小郎君有什麼本事,可以保護本宮與秦王。
如果小郎君沒有什麼本事的話,呂相不妨換個人選推薦。」
聽聞這話,呂不韋竟一時不知如何評價他們秦國這位趙太后。
無知,卻如此理直氣壯。
他親手扶持嬴政成為秦王,讓趙姬成為趙太后,可不是讓趙姬來和他耍小心思的。
如果今天此事不成,後面他自會有手段讓這位趙太后本分一點。
好在他當初就預想到可能會有這種情況,除了趙姬,這宮裡還有一位更有分量的人物能決定此事。
就在呂不韋已經準備謀劃另一個安排時,他身側的李寂卻在此時微微抬頭,望著鳳榻上那道身影緩緩道:
「在下有三樣本事在身,可呈於太后駕前。
一能受利刃而不死,以身衛主;
二能明察幽微,探知暗處奸謀;
三能截病濁之氣,令絕命重續。」
他這三樣本事,自然有出處。
其一出自他越蛇化蛟法的水元幻身。
其二出自陰陽家禁術,觀心禁咒。
至於其三,則是出自斷水劍。
每一種本事的背後,都是世人畏之不及的存在,可是換個說法,卻是截然不同的感受。
那幾個宮女不再嬉笑,甚至動作都變輕了,她們偷偷地打量了李寂一眼,隨後又馬上把頭低下。
呂不韋立在一旁,面上神色不動,但眼底卻閃過一抹精光。
原本斜倚鳳榻,慵懶閒散的趙姬,此刻微微直起腰身,倦怠的媚態盡數褪去,細細打量著剛才說話之人:
「世上竟有這般離奇的本事?刀兵難傷,還能斷命重續?
本宮活至今日,從未聽聞有人身懷這等異術。
只是空口無憑,本宮想當面見識一下。
不需要三個,只要有一個是真的,這影密衛統領就非你莫屬了。
不知你可需要提前做什麼準備?」
李寂垂手立於殿中,面色平淡回道:
「不需要準備,殿內便可當場印證。」