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寂住進了呂不韋的府上,那是南邊的一處僻靜偏院。
他整日靜坐,行走無聲,待人淡漠,幾乎沒有走出過這個院子。
記住首發網站域名𝕥𝕨𝕜𝕒𝕟.𝕔𝕠𝕞
他只需要安心待上幾天,等呂不韋找到一個合適的時機,便可入宮去見趙姬。
呂不韋從未向府中下人透露與李寂的任何關係,也未曾特殊關照,僅叮囑了一句不必打擾。
事以密成,言以泄敗,在李寂成為影密衛統領之前,呂不韋不會表現出與他有過多關聯。
實際上,以呂不韋的身份,參與到影密衛統領一事上本就容易招致忌諱。
所以,他為李寂安排身份一事全都是暗中進行,甚至明面上推薦李寂的人選,也是大將軍蒙驁,而不是他。
李寂住在呂不韋府上的第三日清晨,負責院落雜役的老僕帶著兩名雜役前來送水。
恰逢府中前院修繕庭院,人手緊缺,老僕見李寂閒坐院中無事,便自作主張上前差遣:
「這位壯漢,前院搬花的人手不夠,左右你也閒著無事,勞煩過去搭把手,片刻就能完工。」
不是老僕沒有一點眼力見,而是他們把李寂當成了新來的門客。
呂不韋的相府很大,其麾下門人士子眾多,因此僕役們都學會了看人下菜。
李寂這座僻靜的院子在很久之前便是給門客住的,所以老僕下意識地便也將李寂當成了新來的門客。
加上接連數日,不見李寂這院子有過什麼緊要人物來過。
因此僕役們理所當然地,將李寂視為那種沒有本事,相爺不甚重視,隨意養在門下的人物。
面對老僕的差遣,李寂沒有理會,仍舊自顧自地擦拭著手中長劍。
上一次斬斷聞鱗眼中的生機,讓斷水暫時安寧下來了。
只是眼下,斷水劍又開始躁動了。
斷水的躁動是世人難以想像的凶異,它曾經在劍龕中,讓一個老者變得瘋魔。
時隔幾十年重見天日,斷水的躁動一日比一日深,它在渴望著斷,渴望著斬斷一切。
唯有李寂這位劍主,能感受並安撫斷水的躁動。
「喂,陳伯喊你呢,你這新來的也太沒禮貌了。」
老僕身邊的一個雜役見李寂根本不理人,臉上帶著幾分不高興。
那名為陳伯的老僕此時臉色更是黑如鍋底,他喊了幾遍,誰知對方根本不搭理他。
他在這府上也呆了有些年頭了,普通雜役哪個見了他不得喊聲陳伯,一些認識他的門客還會向他行禮呢,可是眼下這個年輕人,卻好像根本沒把他當回事,這讓他心裡很不舒服。
「小六算了,人家可傲著呢,沒看到他正擦著劍嗎,說不定還是一位劍客呢。」
老僕陰陽怪氣地說道,心裡早已罵開了:
什麼狗屁劍客,真要是個有本事的,會到這犄角旮旯的角落來住嗎。
真要是個有本事的劍客,早就登堂入室,和那些氣度非凡的先生或者上賓混在一起了,在這和他裝什麼清高呢。
聽了陳伯的話,名為小六的雜役臉上滿是輕蔑。
他走近幾步,居高臨下地打量了幾眼李寂手中的斷水劍,隨後眼皮斜吊著說道:
「就他還劍客呢,這劍看著破破爛爛,都裂得不成樣子了,也不知道他是哪撿來的。」
話音落下,這僻靜的小院中多了幾道笑聲。
老僕陳伯和另一個雜役覺得,小六這話還真有幾分道理,那人手中長劍的確是布滿裂痕,感覺都快要散架了。
真正的寶劍,他們在這府上見過,那都是光潤無比,可劈木斬石。
而眼下的這柄劍,別說劈木斬石了,估計動作大點都會碎成一地,怕是還比不上他們府上廚房中最生鏽的一把菜刀。
面對幾人的談笑,李寂始終以沉默應對。
他只是一遍又一遍地,用油布擦拭著斷水的劍身。
他雙眼低垂著,好像根本沒有聽到幾人的話。
不是真的沒有聽到,而是不在乎。
當大鵬因風止而落下時,不會在意地面上蜩鳩的嘲笑。
當蟒蛇吃飽,停著不動消化時,不會在意停留在它頭上的螞蚱。
當一個人心中裝著更深更大的東西時,他不會在意一時的言語得失。
可是看著李寂沒有反應,幾人反而更來勁了。
「小六,你可小心點吧,我聽說劍客都是喜歡殺人的,等下你被劍指著,可別跪下來求饒。」
站在陳伯旁邊的另一名雜役調笑著小六。
小六聽到這話當即吐了口唾沫:
「呸,我小六會怕這個,就是被真正的寶劍指著,我小六也不會皺一下眉頭。
更別說這人手上的這破劍,他敢用這劍指著我嗎?」
陳伯聽著兩人對李寂的調笑,臉上的皺紋舒緩了幾分,之前被無視的心情也慢慢平復下來。
不過是一個沒本事想賴在府上騙吃騙喝的人,隨便拿把破劍,就真以為自己是劍客了。
這樣的人他在府上見得多了,等過上些時日,自然就會被趕走。
陳伯準備喊兩人走了,前院的活還等著他們干呢。
可此時小六卻昂首挺胸走向李寂,似乎是為了證明之前的話,他看著李寂說道:
「喂,大劍客,你敢用你手上的劍指著我嗎?」
李寂沒有任何反應,甚至沒有抬眼看他一下。
「喂,我問你話呢,你是聾了還是啞了?」
話音落下,小六伸手抓向李寂的肩膀,似乎想讓他回話。
李寂斜視著抓向自己的手臂,擦拭長劍的右手一頓。
下一刻,李寂終於動了。
更確切的說,是斷水劍動了。
一道寒光乍現,如同一面光滑的鏡子折出了一道亮光,在幾人眼前一晃而過。
隨後傳來的是一聲極其清脆的聲音。
叮——
那是斷水劍入鞘的聲音。
李寂沒有殺死這幾個連武功都沒有的普通人,他只是將斷水劍插入劍鞘之中,隨後轉身離去。
噠,噠,噠。
當李寂的腳步聲逐漸遠去,小六這才回過神來。
他低頭看向自己的雙腿。
為什麼,自己的雙腿在忍不住顫抖?
為什麼,他能清晰地聽到自己的心跳聲?
回想著剛才發生的那一幕,小六心中湧出一股莫名的恐懼。
他清晰地看到了,那把劍的全貌,而在此之前,他們看到的不過是油布下露出的一部分。
那究竟是怎樣的一把劍啊,劍身上密布著數不清裂痕,每一道裂痕都以極其扭曲的角度蜿蜒著,讓人有一種強烈的突兀與不適感。
而在那密密麻麻的裂痕下面,似乎還有著更恐怖的東西,想到這裡,小六忍不住渾身一顫。
這時小六回過頭去,發現另外兩人的臉上皆帶著一股驚恐的神色。
尤其是陳伯,臉色煞白無比。
三人沒有再多呆,快步離開了這個僻靜的小院。
可是,事情並未就此結束。