藥鋪後院的木案旁,李寂與向百毒王各端坐一端。
李寂盤問了一些當今咸陽的近況,百毒王皆如實回答。
半個時辰後,李寂便準備離開。
李寂站起身子,側頭對百毒王說道:
「我有要事在身,不便久留,待我完成此事,你便留在我的身邊。」
他身邊的可信之人還是太少,後續如果他成為影密衛統領,或許有百毒王能幫上忙的。
百毒王也連忙起身,佝僂的身子推開木椅,欲起身相送。
李寂走了幾步後,忽然身形一頓,問道:
「對了,那個巫雲如今被你安置在何處,過得可還好?」
巫雲是泠姬的妹妹,他曾答應過那個女人一個約定,可惜世事易變,與他約定的人已經不在了。
李寂身後的百毒王聞言一愣,隨後回道:
「那丫頭被我安置在這附近不遠處的一戶人家裡,少主你要去看看嗎?」
「不用了,你多留意便是。」
留下這句話後,李寂沒有再停頓,一路走出了這間藥鋪。
而在李寂踏出藥鋪數步後,無念的身影從藥鋪的房頂一閃而過,隨後兩人一起消失在巷子中的某個拐角處。
暮色沉沉,李寂繞至呂府西邊一偏僻側門。
此門牆垣邊,有一棵老槐樹垂落枝椏。
暗門內,有呂不韋兩名心腹暗衛在此值守。
李寂敲門報出呂不韋信中暗語,暗衛見來人的暗語無誤,隨後遣一人入內書房稟告呂不韋。
片刻後,暗門打開,一名暗衛從中走出,將李寂引入府中。
暗衛見李寂一身玄色長袍,深夜還戴著一頂寬大斗笠,心知來人有心隱藏身份,也不敢多言,低頭躬身在前領路。
穿過層層疊疊的迴廊與閣樓,繞過待客的正院,避開一眾僕役。
最終,暗衛引李寂踏入一間書房,書房內有著一隔絕外音的地下密室。
密室以厚重黑石壘砌,隔絕內外,燈火孤懸,除去一張紫檀書案,幾把座榻,再無多餘陳設。
呂不韋早已褪去一身錦袍官服,換下秦相的玉帶冠冕,只著一襲深暗色便袍。
他身上不見白日的端莊溫厚,眉眼間是普通官員從未見過的沉斂與冷肅。
見李寂踏步入室,呂不韋起身相迎,二人在羅網平級,無需尊卑跪拜。
「你這一路奔襲辛苦了。」
李寂摘去斗笠,落座於呂不韋對面:
「掌座傳密訊相召,又事關影密衛統領一職,我自當火速赴咸陽。」
外間偶爾傳來僕役走動,侍女傳話的細碎聲響,全被書房石壁阻隔,內外儼然兩個天地。
呂不韋微微前傾身子,燭火在他側臉投下明暗交錯的陰影:
「為防泄密,所以信中我並未講明一應布置。
我已替你備妥一份全新身家,出身履歷、鄉籍文書、群縣報備檔、軍功記檔一應手續齊全,身世清白無半分瑕疵。
從今往後,憑藉這個身份,你便能徑直赴宮中報備,成為競爭影密衛統領一職的有力人選。」
話音落下,呂不韋便從懷中取出一卷燙封文冊遞給李寂。
李寂接過文冊,凝眸看向上面的內容。
一盞茶的功夫後,李寂將文冊放下,眉梢間帶著一抹凝重問道:
「秦國戶籍、軍功管控嚴苛,尋常人連篡改籍貫都難,掌座是如何做到如此天衣無縫的?」
不是李寂對呂不韋不信任,實在是此事非同凡響。
他曾經答應一個女子帶她離開韓國,那時的他,想的也不過是為她在秦國安排一個平民身份罷了。
而如今,呂不韋卻能給予他一個競選影密衛統領的身份,其中差距宛若雲泥之別。
呂不韋端起案邊溫酒,緩緩道出緣由:
「呂某身居秦相,總攬秦國文書調度,內掌中樞吏屬,外轄郡縣吏治。
各郡戶籍造冊、呈報卷宗最終都要經相府衙門覆核歸檔。
相府下設緣吏、書吏數百人,可借公務之便,於郡縣空白在冊名額中虛造人丁籍貫,官府例行核查也尋不出破綻......」
呂不韋一條條將其中關竅講述給李寂聽,這一講便是半個時辰。
既是為打消李寂的疑慮,也是側面襯托出他為此事盡心盡力。
他明借相國權柄撬動官署典冊,暗憑羅網遍布的眼線填補細碎紕漏,一明一暗相輔相成,但並非沒有付出代價。
影密衛不是普通的侍衛,乃是隸屬禁軍密衛,其選拔尤其看重邊關軍功。
他雖貴為秦王亞父,當朝相國,卻也不能隨意插手秦國軍隊之事。
為此事,他欠下蒙驁一個很大的人情。
蒙驁,秦國軍方支柱之一,邊軍蒙氏一族的代表。
這樣的一個人物,想要的東西可不簡單啊。
但恰恰這樣重大的一份人情,呂不韋卻沒有將其說出。
他講了七分,卻留下了三分沒有講明。
有時候講的太過,有邀功之嫌,而他並不需要向誰邀功。
他之所以要將此事安排妥當,是因為這是那個老怪物要求的。
那個老怪物對他們幾個的要求向來很少,可如果有完不成的,下場只有死。
雖然加入羅網已經很多年了,呂不韋依然沒摸清那老怪物的實力與身份。
有時候,呂不韋懷疑那老怪物的真實身份,可能是秦國上一代的殺神白起,因為那傢伙對秦國十分熟悉,且身上的血腥味濃郁到令人髮指。
有時候,呂不韋也會懷疑那老怪物,可能是越王勾踐之子。
越王勾踐,是這數百年最瘋狂的一個君主,也是那越王八劍的第一代主人。
據說當年越國被滅時,越王八劍「神秘失蹤」。
呂不韋有充分的理由懷疑,越王八劍被其子帶入到了羅網之中。
可是,這些只能是猜測。
白起已經死了幾十年了,而越王勾踐更是死了一百多年了,其子嗣也應該早已死絕。
聽完呂不韋的這番話,李寂指尖輕觸冰涼的文冊,眼中閃動著某種異樣的光亮:
「朝堂法度鎖得住尋常黔首,卻鎖不住一位身居相位的羅網掌座。」
「手續至此,已算大成,但還差最後一道天塹。」
呂不韋的語氣多了幾分審慎:「影密衛貼身伴王,掌宮中陰私,觸及王室安危,必須經由宗室首肯。」
李寂眼底微動:「那位趙太后。」
呂不韋頷首:「正是趙姬。
此事我也有鋪墊,趙姬的門路、說辭、契機我皆已備好。
近日我便擇合適時機,親自帶你入深宮,面見趙姬。
這段時間,便請台主暫住呂某府上。」
石室燈火幽暗,明暗分割兩人身影。
李寂靜默片刻,輕聲應下:「好。」