過了兩日,有兩道身影正往李寂這院子中趕來。
其中一道頗為熟悉,正是兩日前與陳伯一起的雜役小六。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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另一道身影約莫六旬上下,中等身形,脊背微躬。
「王管家,往這邊走,就是這處院子。」
小六邊走邊指著路說道。
被小六喚為王管家的老者偏頭看了小六一眼,說道:
「小六,那陳伯真的是被一柄劍,給嚇得病倒了?
你若是敢騙我,你回去便準備領板子去吧。」
「小的哪敢啊!那天早上見過那柄劍後,陳伯一天都沒吃飯,隔天便病倒了。
反正小的沒見過那樣的劍,等下到了那院子,我能不能不進去啊,王管家。」
小六湊在王管家身後,有些緊張地說道,邊說邊時不時抬頭看一下,生怕那日院子裡見到的那人此時出現在附近。
見小六這副模樣,王管家連連搖搖頭。
不一會兒,王管家便帶著小六出現在李寂那僻靜的院子中。
「屋內的郎君,在下呂府管家,特來拜訪。」
李寂早早聽到動靜,待聽到這道聲音後,便現身於廊下。
小六躲在王管家身後,指了指李寂,小聲道:
「王管家,就是他,陳伯之前就是被他手上的劍給嚇得病倒的。」
雖然小六的聲音極小,但數丈外的李寂還是聽到了。
那日他雖然將斷水收入鞘中,但斷水還是散發出了一絲煞氣。
那老僕本就體弱,遇上越王八劍斷水散發的一絲煞氣,病倒也不是什麼怪事。
儘管如此,李寂卻並不在意,事情皆因那老僕想要差遣他而起,如今病倒不過咎由自取罷了。
他本就不是什麼好人,他是羅網天字一等殺手,手上沾滿血腥。
只是他不屑於對普通人隨意出手,如果他要殺那老僕,只在頃刻之間罷了。
王管家聽了小六的話並沒有立刻作聲,而是細細朝著李寂望去。
只見廊下青年著一襲樸素黑袍,雖無華貴點綴,可身形挺拔,氣度沉斂,立在那裡便自帶一股不凡風骨,絕非尋常僕役或者庸碌門客能比。
王管家在相府多年,閱人無數,心底頓時生出幾分賞識,轉頭對著身側的小劉,語氣帶著幾分責備:
「老陳伯真是越老越糊塗,半點眼力見都沒有。
這般氣度風骨人物,胸中必有韜略,身藏真本事,怎可遣去做搬抬苦力的粗活?
簡直是有眼無珠,平白無故得罪了貴客。」
說罷,王管家轉過身,抬腳往前邁過數步,朝著廊下的李寂客氣拱手道:
「這位郎君,府中下人無禮莽撞,前日多有冒犯,還望海涵。
明日夜裡,相爺設宴府中,朝堂權貴,世家賓客皆來赴宴。
府上前廳正缺穩妥可靠之人值守,不知郎君可否移步前去當值?」
一旁立著的小六瞬間瞪圓了眼,整個人徹底怔住。
他本以為陳伯被這人嚇得病倒,管家此番前來,定是前來問責,輕則將這不知規矩的門客驅逐出府,重則少不了一頓責罰。
可是哪曾想,不過是見了一面而已,王管家居然如此抬舉此人。
前廳夜宴值守,那是府中多少人搶破頭都得不到的肥差。
這可不是什麼普通的門衛,偌大的相府,真的缺人守在前廳?
前廳那是相爺會客的地方,迎來送往的都是權貴,哪怕是一個簡單的值守,都不能丟了相爺的臉面。
因此前廳值守,多是氣宇軒昂的年輕後生。
守在權貴雲集的前廳,但凡被哪位大人看上一眼,隨口提攜一句,便能撈個安穩差事,甚至就此得到相爺大人的看重,後半生平步青雲也不是不可能。
可是面對這尋常人等的潑天好事,李寂卻是面色平靜無半點波瀾。
他先是向對面的王管家拱手回了一禮,再慢慢回道:
「某閒散之人,懶散慣了,謝過管家好意。」
院內氣氛瞬間尷尬起來。
王管家臉上的淡淡笑意猛地僵住,臉上帶了幾分難看。
他都已經做好對方接受的準備,心中藏著對自己識人辨人的淡淡得意。
本想成就一段一眼辨識少年英才的府上佳話。
誰曾想,自己的好意被拒絕得如此乾脆,不留半分餘地。
但畢竟是呂不韋相府上的幾位管家之一,雖心底憋了氣,但城府深沉,不會當眾動怒。
「嘖嘖嘖,好好好。」
王管家慢悠悠點頭,上下打量著李寂,語氣淡淡道:
「果然是年輕氣盛,眼界就是高。
府上的尋常粗活你瞧不上,相爺前廳的值守你也不在意。
這麼一來,倒是老夫唐突了。
只是老夫多問一句,郎君是何人引入府上的,以前又在何處高就?」
在這一刻,如果李寂願意點出他與呂不韋關係不一般,必然會讓這王管家刮目相看,換一副面孔對待。
可是李寂沒有。
他左手按著斷水劍柄,直視著王管家,平緩地說道:
「無人引薦,某自行投效而來。往日漂泊四方,流浪也。」
其實李寂覺得,他其實也沒說錯。
他與呂不韋會面的確沒有人引薦,他也是自行來到呂不韋府上的。
過去十幾年,他大部分時間都在完成任務的路上,說是漂泊也不為過。
羅網,恐怕也算不上是世人意義上以為的家。
這話在李寂看來沒錯,但是王管家聽了,臉上的神色迅速變得淡漠。
之前略帶欣賞的眼神不復存在,取而代之的,是一種客氣的冷淡。
「既然無人引薦也能入府,總該有一兩樣本事才是。
我聽說,兩日前老陳伯不過是多看了你長劍幾眼,便被嚇得病倒了。
你把嚇倒老陳伯的那柄劍拿來,讓老夫也見識見識。」
李寂將斷水連劍鞘從腰上解下,橫握在空中,緩緩道:
「我這劍沒有什麼特殊的,如果管家有興趣,我可以十金的價格賣給管家。」
王管家聞言,先是微微一愣,隨後麵皮一繃,連忙擺手拒絕,臉上最後一絲客氣也消耗殆盡。
王管家心中已經料定,李寂不過又是一個來府上騙吃騙喝的人,只是可惜了對方這齣眾的外形。
確定了這個結論後,王管家已經是轉身欲走了。
剛走半步,王管家忽然側過頭說道:
「老夫也活了大半輩子,也算見慣了各色人等。
小伙子你也算是一表人才,卻這也不願意干,那也不願意做。
連自己佩劍都能隨意販賣,憑白讓人燥得慌。
日後若是不改了你這毛病,屆時恐怕我還要來一趟,請人將你趕出府去,那時大家臉上都不好看。
言盡於此,你好自為之吧。」
說罷,王管家便甩袖離去。
小六偷偷瞥了一眼李寂,滿心驚疑,不敢多留,連忙低頭快步跟上,匆匆離開了這座小院。
李寂全程神色平淡,眉眼平靜無波,根本沒有將此事放在心上。
他身負羅網天字一等的身份,與呂不韋暗中謀劃秦國重職,凡夫俗子的說教與譏諷,於他而言,不過是塵埃螻蟻,不值一提。