初冬的夜風透過落地窗的縫隙,輕輕拂動著暗金色的天鵝絨窗簾。
主臥里。
只有床頭那盞復古壁燈散發著暖橘色的微光。
空氣中瀰漫著一股濃郁的、化不開的蔥油香氣。
這股充滿人間煙火氣的味道,將外面深秋的寒意徹底隔絕。
沈晚舟靠在鬆軟的靠枕上。
滿頭銀絲被一根古樸的白玉簪子隨意挽起。
她手裡捧著那個熟悉的白瓷深碗。
雖然臉上已經爬滿了歲月的刻痕。
但那雙桃花眼,在看向坐在床邊的男人時,依然透著水光瀲灩的依賴。
「好吃。」
她咽下一口軟糯的麵條,連湯帶水。
胃裡泛起一陣熨帖的暖意。
聲音沙啞,卻透著小女孩吃到了心愛糖果般的滿足。
陳淵坐在床沿的軟凳上。
手裡握著那根紫檀木手杖。
金屬包角的杖尖點在波斯地毯上,無聲無息。
他沒有說話。
深黑的眸子,在昏暗的燈光下,靜靜地注視著眼前這個陪他走過了大半個世紀的老伴。
那張布滿風霜的冷硬臉龐,此刻柔軟得不可思議。
就像是一潭沉寂了百年的春水,只在她的面前泛起漣漪。
伴隨著兩人這靜謐無聲的溫馨對視。
陳淵的腦海里。
像是一台年久失修的老式膠片放映機,被人按下了啟動鍵。
畫面開始以一種不可逆轉的姿態,在腦神經里飛速倒帶。
這幾十年。
他在這江海市,在這暗網,在這個世界上,掀起過太多足以載入史冊的狂風巨浪。
那些畫面。
走馬燈一樣在他眼前一幀幀閃過。
他想起了當年在星辰風投頂層,自己按下回車鍵。
十萬億海外資金如同滅世洪流。
將華爾街那幾個百年老錢家族,連同他們引以為傲的金融壁壘,碾得粉碎。
那些不可一世的資本大鱷。
在屏幕前絕望地撕扯著領帶,跪在地上嚎啕大哭。
他也想起了皇甫家那扇被炸開的朱紅色大門。
一百多個古武內家高手,在他的拳腳下。
像是一排排脆弱的保齡球瓶,被輕而易舉地掃落在血泊中。
百年門閥的尊嚴,被他踩在沾血的皮鞋底下。
碾成了連風都吹不走的齏粉。
還有那些。
那些以為憑著幾分姿色,就想來攀附他這座金山的狂蜂浪蝶。
在海外超市里拿著空白支票倒貼的頂流女星。
被保鏢像扔垃圾一樣扔進人工湖的擦邊網紅。
以及那些穿著和服、跪在安縵酒店走廊里瑟瑟發抖的財閥千金。
這些女人。
曾經用盡了各種下作的手段,企圖在這個叫陳淵的男人身上撕開一道口子。
但無一例外。
全都被他那道比西伯利亞寒流還要刺骨的防線,凍得骨頭渣子都不剩。
在陳淵的世界裡。
她們連成為他記憶中一個名字的資格都沒有。
只是一群散發著廉價香水味的刺鼻粉塵。
然而。
在這些飛速閃過的殘影中。
有一張臉,突兀地從記憶的最深處浮現出來。
那是幾十年前。
在一間充滿來蘇水味、終年不見陽光的地下監獄病房裡。
那個頭髮花白、瘦骨嶙峋的女人。
她用沾著血的指甲,在粗糙的灰泥牆壁上。
一遍又一遍地刻著他的名字。
嘴裡發出風箱般漏氣的慘叫,直到最後在絕望和悔恨中咽下最後一口氣。
林清寒。
這個名字,曾經是他前半生最沉重的枷鎖。
也是他五年時間裡,用無數個熬紅了眼睛的夜晚、和一碗碗溫熱的藥膳供養起來的白眼狼。
她為了一個滿嘴謊言的騙子。
在民政局門口,毫不留情地轉身離去。
將他的真心和尊嚴,扔進垃圾桶里狠狠踐踏。
那時候。
如果說陳淵的心裡沒有恨,那是假的。
那種被最親近的人背刺的痛楚,曾經讓他在無數個黑夜裡握緊了拳頭。
但現在。
幾十年過去了。
陳淵靠在椅背上。
聽著房間裡老伴吃麵時發出的細微聲響。
他看著腦海里那個在監獄裡瘋死的女人。
深黑的眸子裡,再也掀不起一絲一毫的波瀾。
沒有大仇得報的快意。
沒有對她下場悽慘的唏噓。
甚至連曾經那種想把她挫骨揚灰的戾氣,都消散得乾乾淨淨。
時間,是這個世界上最無情,也最偉大的粉碎機。
它把所有的愛恨情仇。
把那些曾經以為過不去的坎,和那些以為永遠無法原諒的爛人。
全都扔進歲月的長河裡。
反覆沖刷,反覆碾壓。
直到最後。
連名字都變得模糊不清。
連恨都成了一種多餘的浪費。
林清寒也好,顧子昂也罷。
還有那個在地下賭場裡被砍掉手指、發配黑煤窯的賭徒生父。
這些人。
在陳淵如今看來,不過是他漫長人生路邊,幾顆不小心踢到的石子。
早就被他遠遠地甩在了身後。
化為了這世間最不值一文的塵土。
風一吹,就散了。
連一點痕跡都不會留下。
陳淵的視線,從虛空中收回。
重新聚焦在眼前。
沈晚舟已經吃完了最後一口面。
連碗底的那口湯都喝得乾乾淨淨。
她滿足地長舒了一口氣。
把白瓷深碗放在床頭柜上。
發出「咔噠」一聲輕響。
「吃飽了?」
陳淵的聲音裡帶著笑意。
他放下手裡的紫檀木手杖。
骨節分明、布滿歲月痕跡的大手伸出去。
指腹上帶著常年握刀留下的薄繭。
動作自然而熟練地,在沈晚舟的唇角輕輕擦過。
帶走了一點不小心沾上的醬色湯汁。
沈晚舟乖巧地仰起臉。
任由他擦拭。
那雙雖然不再清澈、卻依然滿是依賴的桃花眼,靜靜地看著他。
在這個擁有了全世界財富的男人眼裡。
什麼萬億帝國,什麼暗網主神。
全都不如這只在半夜喊餓的老貓,吃飽後露出的一個滿足笑容來得真實。
這就是他這輩子打下的江山。
也是他用命守住的唯一淨土。
陳淵收回手。
目光越過落地窗,看向外面那輪高懸的明月。
月光皎潔,歲月靜好。
陳淵用滿是皺紋的手替她擦去嘴角的湯汁,看著窗外的明月在心底默默感慨:「爭了一輩子,殺了一輩子,到頭來,都不如這一刻的安穩。」